回南天,这种天气最折磨人,童云今天是坐着轮椅被李枫铭接来的,现在也是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录音笔前。
童云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你是刚工作吧。”
张八月微微一顿:“是的。”
“十几年前就很少有人做采访用录音笔了,现在智能手机普及,大多数都用手机,”童云说,“你还光明正大地摆出来,不怕我们生气?”
“怕的话,我就不会找到这里来。”张八月道。
她第一次跟童云有接触,是在桐山,费尽心思找到这个人之后,她提出想记录下英雄的故事,童云就跟她说了说伍承善。
第二次跟童云接触,是因为李枫铭看过有关于伍承善的报道之后,亲自找到了这个记者,恳求记者能听自己说一说。
于是张八月就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李枫铭找张八月的原因很简单,蔡言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向生命的尽头,他希望自己能留下一些关于蔡言生的回忆,比如报纸,比如记录有蔡言生故事的书籍。
张八月过来的时候李枫铭是最激动的那个,而童云则更平静一些——但两人都没管那么多,来都来了,虽然不明白张八月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听他们这些人讲故事,但还是自顾自说起一些陈年的老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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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言生原本是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在警队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骄傲,就像伍承善当年那样,又因为是童云的徒弟,综合来看,他身上有伍承善和童云的共同点。埋着头归整案件线索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伍承善亲自指导过他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一些老掉牙的往事,蔡言生会有更光明璀璨的未来。
残酷的禁毒斗争带给缉毒警察的是牺牲和伤痛,几年前,粤东警方联合桐山警方针对新型毒品渗透入国内的幕后黑手米杰展开抓捕,靠江的货轮上,一桶桶汽油被撞倒,然后点燃,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带队突入的蔡言生。
是李枫铭冲上去挡下这一枪,枪伤在胸口,霎时开出一朵异常璀璨的血红色花朵,就像枫树的颜色一样。
货轮缓慢行驶,火光葳蕤,上面有完整的制毒工具,简直就是个毒品化工厂,那些罪恶的制贩毒者朝警察开枪,李枫铭倒在蔡言生脚边。
蔡言生咬着牙带着队里二十个人跟这伙亡命徒对抗,汽油桶冒着火光,他们跟亡命徒僵持了将近两个小时,备用弹夹全部打空,这才把这些人绳之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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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枫铭平静地对着桌上的录音笔:“老蔡受了很重的伤,抢救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有很严重的ptsd——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每一次只要提到桐山,或者过年的时候窗外响起烟花的声音,他就会发疯,抠自己的头发。”
去年他们在桐山过了一个年,往常都是去乡下的。但童云说好久没见老蔡了,心里很想念。
那会儿伍承善已经离开很多年了,这些年童云一直是一个人,李枫铭也觉得是该聚聚,再者蔡言生平时在乡下的时候都很安静乖巧,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事来,于是他就带着蔡言生一起去市区,三个人一块儿。
市区的烟火很热闹,烟花一簇一簇升上天空,啪地炸开,空气里全是硝烟味。
声音很大。
在旁人眼里的烟花盛宴,在蔡言生这样的人眼里,望向窗外的转瞬之间忽然就变成了那艘不断燃烧的货轮,耳边是更换弹夹的声音,还有枪战的声音,还有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和火光,以及满货轮的制毒工具。
蔡言生就发了疯,嚎叫着不断撕扯自己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一起撕下来一块,连夜进的急诊,医生说那一块以后很难再长出头发,抹了药之后又带着去拍了脑ct,一大群人推着蔡言生跑来跑去,最后鉴定出来说是精神病可能有恶化趋向,建议住院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