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还跪着并没有瞧见,可是闵敏却看得一清二楚,康熙的脸色可是许久都没有这样难看过了。只见他把折子重重举起,轻轻放下,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道:“太子,前两日有人上折子参户部员外郎伊尔赛,说他包揽湖滩河朔事例,额外多索银两引发众怒一事。你可知道?”
皇太子跪着答:“回皇阿玛,儿臣略有耳闻。”
“那你怎么看?”
“回皇阿玛,儿臣对伊尔赛此人了解不多,只是户部侍郎沈天生素来是行事稳重的,想来他容不得下属做这样徇私舞弊的勾当。”皇太子答。
“那你的意思是,伊尔赛冤枉?”康熙的眉毛轻轻的挑了起来,闵敏知道,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心里不由有些紧张了起来。
“回皇阿玛,伊尔赛冤枉不冤枉儿臣不好说。只是儿臣怕有人与沈天生有过节,而借伊尔赛对其戗伐攻击,行排除异己之事。”
康熙眯起了双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儿子。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他的容貌像极了他的母亲,可是却无一丝半点他母亲的仁厚和温和。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时刻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即便面对自己的时候也不知道收敛或隐藏。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隐隐有一种向自己宣战的味道,让自己浑身都不舒服。
康熙有些不自觉的瞧了闵敏一眼,撞上了闵敏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心里越发堵得慌。
闵敏眼见康熙脸色微红,下意识的便递过一杯热茶。
康熙看了闵敏一眼,接过茶,喝了一大口,原是想要自己放下,可还是递到了闵敏的手里,看着太子道:“户部尚书沈天生串通员外郎伊尔赛索银一案,已由三阿哥协同三司议处,你也不必理会了,退下吧。”
太子还要说什么,却被康熙挥手阻止,只得退出了康熙的营帐。他前脚刚走,后脚康熙就命魏珠去传旨,说长泰教唆太子行为不检,即刻褫夺一切爵位功名,还押候审。
闵敏知道,沈天生这件事,在康熙离京之前就已经有人把折子呈上来了。因为是跳过南斋直接送到御书房的密折,又直指沈天生等人是在为太子筹谋,所以康熙震怒之下并未直接召见太子,而是一面令太子一系的三阿哥调查,另一面又让十三阿哥暗中查探,务必做到凡有一证,必为确凿。
今儿,不过是试探一下这个皇太子,是不是感觉了皇帝对他串联朝臣的不满。哪晓得又会在屋内,听到外头长泰那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说话,皇太子呢又一味袒护沈天生等人。这种状况,自然是让康熙很是心累。
闵敏瞧在眼里,不由感叹,自己平百里受了闵敏真身的记忆,已觉得不堪负累。可是看看康熙,明明已经对这个皇太子十分之不满。甚至动用了多个阿哥,对他明里暗里的调查或分权,就是下不了决心废了他,这种纠结也是可怜。对了,康熙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把太子废掉这件事,还有其他几个皇子的较劲。上回废太子的时候,八阿哥的冒头也是让人有一种措手不及的郁闷,二废太子,只怕大家的势头会更加高涨。
哎呀,二废太子是什么时候来着?闵敏忽然又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以及二废太子这件事和闵敏那个奇葩背景之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说前头自己能够保持安静的,未尝不是因为太子在位。可是到了后面,才是诸多势力真刀真枪干架的时候,已经身处御前的这个大棋子,是绝对不会被放过的呀!
怎么办才好!面对那些个记忆要怎么办才好!面对后头的事情要怎么办才好!
闵敏的头又疼了。
太子退下之后,康熙也累了,就留魏珠一个人陪着,所有人都被遣出了别墅。闵敏本以为自己会被留着问些什么,还在心里嘀咕着要怎么应对才好,哪知康熙也对她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左右也是无事,瞧着天色尚早,闵敏便绕过滦河北岸的别墅区,走到北边不远处的山坡上坐坐。其实也不知道要在那里做什么,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呆着吧。离开行宫的时候侍卫本想拦着,但是看她是康熙跟前的红人,象征性地叮嘱两句便由她去了。
山坡上的景致倒是不错。远远的瞧过去,草原上的花儿开的烂漫,夹杂在浓浅掺杂的绿色里头煞是好看。或者说,对闵敏而言,这番景致要比喀喇和屯行宫里头的小金山,要让人觉得舒畅。
闵敏看着草地连碧空,又看了看明朝旧城遗址,本来想着是要散心的,大约是想着要散心的吧,结果反而越发无趣起来。一座小小的驻跸城镇,都有着数百年岁月都没能磨灭的前尘往事,何况是自己这个穿越时空身负两副记忆的人呢?
即便自己下意识的不想去梳理那些复杂至极的关系,但是它们还是会乱糟糟的冒出来,让闵敏苦不堪言。
忽然,一阵清脆的歌声隐约传来,闵敏眯着眼往远处看,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赶着一群羊在山坡的向阳处溜达。闵敏觉得有趣,便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哪里走去。走的近了,才发现,是那个真的闵敏的记忆,驱使着自己往哪里去,因为八岁以前的那个小丫头,便是整日里这样赶着羊群或东或西的走着。
一身褐色袍子的小孩儿,估计也就是六七岁的模样,他瞧见了闵敏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转了转眼珠子,小跑着过来行礼。闵敏瞧他生的可爱,心里头又有一个声音说,这不过是个看着机灵的寻常孩子,便席地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那孩子过来坐一会儿。
那孩子倒也不怕生,过来行了个礼,先是咕噜噜说了一串不知道什么话,见闵敏满头雾水,便挠了挠耳朵,又道:“姐姐可是那行宫里头出来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