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武一把拉住他:糊涂!你现在去找政法委,是兴师问罪还是负荆请罪?他往窗外看了眼,压低声音,要相信领导的格局,这事我看你和显平书记之间应当是有些误会,再者,这事有我在,你激动什么?要动我们公安局的人,还是要我点头同意才行。听我的,先回东洪县,这事我来周旋。
田嘉明站起身,田嘉明郑重的看着李尚武,知道李尚武向来是最讲义气,想着自己在平安县的事,田嘉明的心情万般复杂。田嘉明无奈感慨道,活了五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这年轻人逼到墙角里,苦笑着道:是我给组织添麻烦了!把我惹急眼了,我真想一枪毙了他们小王八蛋!
李尚武道:“乱说,咱们的子弹是射向违法犯罪分子的,可不能拿枪和子弹,威胁咱们的同志。”
听到这话,田嘉明微微一愣,想着平安县的三颗子弹,总觉得是个心事,自己在公安局调阅过档案,但是是从县委书记郑红旗办公室里提取了一枚很有价值的指纹。这让田嘉明心里万分的不踏实,总担心东窗事发。这种忐忑的心情和高压的情绪,也是让田嘉明的脾气有了些古怪。
田嘉明主动伸出手,道:“局长,我信你。”
李尚武看着田嘉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坐回椅子上。茶几上的茶水还在晃,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按下了李显平办公室的号码。
尚武啊。李显平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田嘉明找你告状了?
不能叫告状,李书记,田嘉明同志是老资格的政法系统的同志,他对咱们政法系统是有感情的。李尚武对着话筒苦笑,我认识他的时候啊,他就是这样,脾气冲,您别往心里去。他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对公安工作有感情,听不得工具这种话
感情不能当饭吃!李显平打断他,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公安是纪律队伍,就得有纪律!他田嘉明在政法委大吼大叫,不服管教,对组织的帮助认识不清,东洪县已经有不少人将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嘉明啊,这是什么行为,就是我刚才说的,对抗组织!
李尚武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笔随意写着几个数字,说道:李书记,田嘉明同志可是立过二等功,抓过七十多个逃犯。扫黑除恶,严打整风,他是公安机关的一把尖刀啊。书记,嘉明同志都已经被县人大提名了,这也是市委的意图,咱们可不好在这个关键时候,让市委难看嘛。
这些我都知道。李显平的声音缓和了些,但规矩就是规矩。下周常委会,关于他的任命,我会保留意见。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根针,扎得李尚武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望着墙上的地图,东洪县那个小红点像颗发炎的脓包。石油公司的账目、胡玉生的枪伤、田嘉明的提名......这些事缠在一起,理不断剪还乱,想了想之后,还是拿起电话,打算找张庆合市长,请市长出面,对东洪的局面,进行调整。
东洪县人民医院的走廊飘着福尔马林与中药的混合气味。胡延坤攥着个蓝布包袱,脚步在外科病房门口顿了顿。门里传来胡玉生的咳嗽声,混着拐杖敲击地面的脆响——这小子又在逞强了。
他推门进去时,正撞见胡玉生拄着拐杖往窗边挪。右腿的绷带像块沉重的墓碑,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嘴角的抽搐。夕阳透过窗户上的铁栏杆斜照进来,在绷带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倒比他那张脸更显凄凉。
开灯干什么?胡延坤伸手拉灭开关,日光灯管滋啦响了两声暗下去,天还没黑透,浪费电。
胡玉生踉跄着坐回病床,拐杖哐当砸在地上:爸,您这老脑筋能不能改改?医院的电不要钱!他抓起苹果就啃,汁液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您来就为了关灯?
胡延坤没接话,从包袱里掏出个搪瓷缸,里面是炖得发黑的排骨汤。他往碗里倒时,胡玉生突然别过脸——绷带缝隙里渗出来的血渍混杂着药水显得很是凄惨,在夕阳下的映照下,很是奇葩。
腿还疼不?胡延坤用勺子搅着汤,热气模糊了老花镜,医生说你这伤口得养两个月,我看你啊还是别乱动。说完,就扶着胡玉生上了床,给胡玉生盖了被子。”
胡玉生道:“爸,您就别问我疼不疼了,能不疼嘛?我是在床上,腿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麻的,没了知觉嘛。”
胡延坤心疼儿子,就又嘱咐道:“医生都说了,安心养一养吧。”
养?我能安心养吗?胡玉生猛地拍向床头柜,搪瓷缸子震得蹦起来,石油公司乱成一锅粥,田利民和吕振山他们领导不了这么多人。还有啊,这个田嘉明,到底被抓了没有。
胡延坤的手顿了顿,排骨汤在碗里晃出涟漪:哎,别操心公司了,你呀,这心就没操对地方,早知道,安安心心的办企业多好。现在县长让我们退钱,要做好准备啊。
凭什么!胡玉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拔高声音,伤口的剧痛让他倒抽冷气,那笔设备款是东北厂家收的,油库失窃案公安局都立了案,我挨了这一枪难道是白挨的?还让我退钱,不退。打死我也不退。
病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胡延坤放下碗,枯瘦的手又拿起枕头,垫在了胡玉生的背后,说道:玉生啊,胳膊拧不过大腿。杨伯君把假账都摆县长桌上了,你以为还能瞒多久?他凑近了些,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我看到时候吕振山和田利民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你还傻等着背黑锅?
胡玉生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爹,我在零下十度的荒地里守了三天三夜焊管道时,谁看见了?我把一个濒临破产的油库做到全省第一时,谁记着了?现在出了事,就让我退钱保平安?爸,您当年当副县长时的硬气去哪了!
玉生啊,人啊,最大的聪明就是知道,该什么时候低头!现在的局势,已经变了,之前我也觉得,靠着群众闹事,硬刚到底,但是现在啊,你们内部都出了问题。我太了解田利民了,在公社的时候,我就看透了他,你在的时候,他和你站在一起,你不在了,他就是第一个要卖你,没话说的,这就是现实。”
胡玉生不满的道:“爸,李显平的外甥沈鹏在平水河大桥倒卖材料,都能没事?就因为人家后台硬!
胡延坤猛地捂住儿子的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这话能乱说?这不是家里,这是医院,隔壁都住着人。
胡玉生用力甩开他的手,不以为然的道:凭什么他没事我就得退钱?全县谁不在捞?石油公司的油罐车哪个月不倒卖点油?凭什么就查我!
因为你傻!胡延坤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收那点钱够干什么?咱们家缺你的钱花嘛。”
胡玉生让不满的道:“人家沈鹏倒卖钢筋水泥,把大桥都搞成了豆腐渣,还不是照样升官?既然大家都在贪,我凭什么当冤大头?
胡延坤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时他还是公社,玉生刚上小学,拿着满分的试卷跑回家,红领巾在胸前飘得像团火。谁能想到,这孩子如今会变成这样。变的自己都有了些不认识。但如今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说什么也是晚了。
胡延坤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说道:县长说了,只要退钱,让你留改革后的石油公司当中层。
胡玉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右腿的伤口被拉扯得撕裂般疼,他却浑然不觉,指着门口低声骂道:留公司当中层?他们是打发要饭的吗?我在东洪县石油公司干了七年,这公司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现在让我去看别人脸色?
胡延坤叹了口气,伸手想扶他躺下,却被他一把挥开:爸,您别劝我!这不是钱的事,是脸面!田嘉明一枪把我撂这儿,现在又想拿个破职位堵我的嘴?他们当我胡玉生是软柿子捏?
你以为现在还是跟你讲脸面的时候?胡延坤的声音沉了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他突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拐杖与床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找县长说理论!
坐下!你以为县长还怕你理论,我都告诉你了,你们做假账的事,查出来一笔就能查出来十笔。现在县长算是给了机会,他要的是石油公司划转时干干净净,你不退钱,他怎么向省里交差?
胡玉生还想说些什么,胡延坤道:“我已经托人打听了,东北那笔合同是在省城签的,你这话能说的清楚?你只能增加办案的难度,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胡玉生的动作僵住了。夕阳彻底沉入西边的平房,病房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像他们父子间越来越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