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毅发了话,众人都面带微笑的将手中的烟一一掐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钟毅咳嗽了两声,端起水杯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说:“同志们,我们学习第二个文件,省委省政府关于做好“三夏生产和汛期的有关文件精神”。文件精神都在桌子上,我就不再领读了,请市政府庆合同志啊做好全市三夏工作的统筹指导,一定要做到夏粮颗粒归仓和夏玉米的抢种工作。对了,现在关于种子的问题,我想问一下解决得如何了?”
张庆合说:“农业板块的工作由王瑞凤同志总牵头,瑞凤,你给大家汇报一下对接情况。”
王瑞凤早已做好准备,翻开桌上的材料说道:“各位常委,按照市委市政府之前的安排,我和吕市长、农业局的同志一起,先后到省种子公司、省农科院和省农业厅拜访了相关领导。现在的情况是,种子公司的玉米种子已经全部发放下去,但没想到今年玉米种的需求会这么大,有可能满足不了全部普及玉米良种的方案。省农业厅在做方案时,没有充分考虑省种子公司生产种子的供应能力,导致现在全省都没有多余的玉米种。因此建议,在鼓励群众使用玉米良种的同时,如果实在买不到,也可以使用自留种。”
钟毅点点头,说道:“这说明啊,咱们上一级部门的顶层设计工作没有做好。当然,随着农业的发展,群众对玉米良种的认识上了新台阶,愿意花钱购买良种是好事,只是良种的供应保障没跟上。但是,我们市之前反映的玉米良种需提前付款购买的问题和农资垄断问题,都需要引起重视——民营企业、供销系统、农资公司和群众自留种,要四条腿走路啊,既要鼓励民营企业发展,也要防止一家独大。下来市政府要全面做好引导,确保不再发生类似今年的玉米播种问题。”
众位常委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钟毅是从干农业出身,凭借经验就对农资市场的判断准确而全面,四条腿走路的说法,倒也贴切。
在研究了三夏生产、播种等工作之后,钟毅说:“下面一个议题,请志远秘书长通报一下与海外东原集联谊会商谈的有关情况。”
市委秘书长,统战部长郭志远身着笔挺的衬衣,带着金丝眼镜,三七分头梳着整整齐齐,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和领导干部的儒雅。他的发言声情并茂,声音浑厚而富有感染力。“这是在中央、省委的指导下,我们秉承着‘同是一家人,做好经贸戏’的重要指示,以经贸为纽带,促进两地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他微微前倾的身体,挥动的手势恰到好处。在座的领导们或微微点头,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或低头认真记录,钢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通过五天的行程考察和接触,大家基本改变了五六十年代对咱们贫穷落后的面貌和刻板印象。总体来讲,这是一次融冰之旅,也是双方民间交流的一个新的起点,为下一步做好统战大局工作非常有力。”
然而,在列举了一系列亮眼的数据和成果后,郭志远的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腿在耳后留下浅浅的压痕。目光如炬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当然,这是双方第一次有组织的进行接触,要想达成什么样的合作,签多少协议,让多少投资落地,还有很多路要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这次为期十天的考察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剩下的时间,多数都是联谊会的成员自由考察阶段。这个还要市委指示,自由考察有没有这个要求和限制?是不是啊,设置禁区?”话语落下,会议室陷入了一片寂静。
钟毅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沉稳,仿佛深潭般让人捉摸不透。他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会议桌上的木纹,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习惯。转头看向旁边的张庆合,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听从的威严:“庆合,你的意见呢?”
张庆合缓缓点头,却难掩他微微发福的身形。他环顾会场,目光在每一位常委的脸上停留片刻,试图从大家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些想法。“看同志们有没有什么意见?”他的话语落下,会议室又陷入了沉默。大家都不分管统战工作,在他们看来,这事情虽然不复杂,但是统战无小事,如何安排具有都要考虑政治影响,所以大家都选择了沉默,沉默也是一种表态。
见无人发言,张庆合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说道:“那我谈一下自己的想法吧。钟书记,同志们,我觉得,既然要交流,那我们就应该怀着坦诚之心去交流,也不要抱着遮丑的想法。实事求是的,让大家去看,想看什么看什么。除了咱们的党政机关、政府大院,以及部分涉密单位之外,咱们这些在外的老乡,来去自由。这也是咱们的一种自信嘛。”他的话语坚定有力,右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挥舞,将这份自信传递给了会场的每一个人。
钟毅听后,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很赞同庆合同志的意见啊。之前志远同志在做方案的时候,还考虑了一些特殊的因素,就比如咱们一些农村,群众生活还比较困难,有些群众经济上还很薄弱,是不是要规避一下,把我们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呢。其实我觉得庆合说到一点,这恰恰是我们不自信的表现呀。我们正处于改革开放的上升阶段,在整个过程中,一些问题是真实客观存在的嘛。遮遮掩掩,反倒让别人笑话。大大方方,反倒能真诚地打动别人。好吧,这个原则就定下了。这些海外人士,想去哪里都欢迎,想问什么都回答,我看还可以在大胆一些,除涉密单位之外,不设任何禁区,没有任何约束,提供一切便利。”钟毅的话语一锤定音,为自由考察的方向定下了基调,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随后又归于平静。
然而,郭志远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我说,不规范的地方还是有。大家多数干部都参加了经贸座谈会,座谈会上的情况都很清楚。但这次,这位东洪县叫王建广的这位先生祖传的东西被公安局扣了的事,准确的说是被公安局长扣了的事,我中午和朝阳同志一起与王建广进行了充分的沟通交流。现在有一个什么青瓷釉瓶没有找到。这人啊也很执着,说其他东西包括银元都可以无偿捐赠给国家,重要的就是那个瓶子,那是人家的传家宝。但现在,这瓶子找不到了。人家就说这就是体现咱们政府的公信力,体现了我们政府对待海外人士的态度。”
话题说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都变得严肃起来。没等钟毅表态,唐瑞林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很是不满的道:“同志们,我先讲几句,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什么行为?监守自盗滥用职权嘛。东洪县的工作现在看起来,简直一团乱麻。不仅在日常工作中给组织添乱,在统战大局上也给国家添堵。这种行为,必须旗帜鲜明的进行严肃处理!”
众人都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就这个问题发表看法的,竟然是市委副书记唐瑞林。唐瑞林自从竞争市长失利之后,在班子里低调蛰伏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市委副书记之后,无论是在人事工作上,还是在纪检工作上,都保持着十分低调的姿态,这种低调甚至有些刻意。原本应当由管党群工作的市委副书记表态的事情,唐瑞林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发言。可这一次,他的突然发声,一下将问题上升到了统战的高度,这是李显平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就连钟毅也没想到,唐瑞林突然发声。
市委秘书长郭志远目光如炬,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里十分清楚,唐瑞林曾经是周鸿基时期的地委秘书长,说句稍微封建一些的话,那唐瑞林就是周鸿基的大管家。在郭志远看来,唐瑞林之所以选择蛰伏,是因为他在等待时机。原本以为周鸿基会退到二线去养老,没想到周鸿基不仅没退,还鞋帮成了帽沿子,人家高升了。这个时候,以前和周鸿基关系亲近的一批人,在市里面的话语权自然重了一些。唐瑞林此时表态,多少也有一点狐假虎威的感觉。
但唐瑞林毕竟是市委副书记,是市委大院里的三把手,他的态度自然比一般常委的份量要重一些。按照一般的发言顺序,是排名靠后的常委率先发表意见,而市委书记钟毅最后拍板,唐瑞林这样着急,似乎有点急于拍板定调的感觉。郭志远往深里一想,才觉得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市委书记钟毅对李显平颇为看重,唐瑞林此举似乎也有挑战市委书记权威的意味所在,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