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 章 钟书记痛心疾首,沈局长请求包容

正寒暄着,开餐时间也就到了。只看见市委常委、秘书长、统战部长郭志远拿着话筒,站在大堂中央。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说了一些客套话。那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大堂,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随后,菜肴陆续开始上菜。我大致注意了一圈,每个市领导和县上的一二把手都陪着一桌客人,我这桌一同陪同的是市委常委,副市长臧登峰。他面带微笑,举止得体,尽显领导风范。

落座之后,臧登峰主动介绍说道:“咱们各位东原的老乡啊,这个就是咱们东洪县的负责人啊,李朝阳。”随后对我进行了一番介绍。大家又是相互客套,握手致意,现场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我走到王建广老人旁边,看着他慈祥的面容。

一番握手寒暄之后,我说道:“王老先生啊,您说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找到了,我们的同志马上给你送过来。实在是抱歉啊。”我的语气中充满了歉意和诚恳,希望能得到老先生的谅解。

王建广倒显得十分洒脱,他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岁月的沉淀:“哎呀,这些东西啊,确实是之前老一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我都没想到能找回来。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是这个结果总是好的嘛。”他的东原口音依然十分浓重,如果不经人介绍,谁也分不清楚这人就是旅居在海外的东原人士。他的笑容和话语,让我原本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菜肴都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多是在外面吃不到的东原口味,融合了各个县的特点。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熟悉的味道勾起了大家对家乡的回忆,现场的氛围愈发融洽。这酒水也有讲究,直接喝的是高粱红五年陈酒。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陶醉。

这个时候,王建广就拿起了高粱红酒酒厂的酒盒,眼神很是好奇,说道:“你们看,安平乡这个地方呀,我以前去过。这个安平乡,以前不叫安平乡,但高粱红酒啊,还是这个酒,口味都没有变,现在没想到这款酒都有个包装啦。”

男人之间只要有了酒,那话题就也不再那么尴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在大家讨论一番之后,我看着东洪县的几个老人,就主动敬了一杯酒,说道:“各位老前辈,我倒有个事情请教一下。咱们东洪县呀,以前有一款老烧酒。这老烧酒啊,据说口味非常醇厚,历史也很悠久,不比这高档红酒差呀。”我眼神中满是期待,希望能从老前辈们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老烧酒的故事。

王建广若有所思说道:“李县长,您说的这个酒,我当然是知道了。之前这个酒啊,就是叫李寨老刀酒。老刀酒啊也是用高粱做的。但后来粮食不够,用高粱价格太高,就开始掺红薯。为啥掺红薯呢?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缺粮食,红薯产量大,才会用来酿酒,后来很多人觉得这个掺了红薯之后,酒劲太足了喝了之后烧胃。所以大家又叫老烧酒。慢慢的经过改良之后,就成了两种酒。一种是高粱酒,一种就是高粱混合红薯的酒。纯高粱酒,价格贵一些,掺红薯的酒价格自然低一些。”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虚点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酿酒的年代,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我认真地听着,心中对东洪县的历史文化有了更深的认识,

王建广指尖摩挲着酒盒边缘,眼神忽然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掌心在桌布上缓缓碾出褶皱:“说句不好听的,这老烧酒啊,和我们家还是有些渊源的。当年熬烧酒在李寨乡大集的作坊,那几块地也是我们家的。”老人指节轻叩桌面,仿佛在叩击时光的门环,“老烧酒最红火的时候,还是有四五十个工人在帮忙做活呀。只是到了后来,我去了那边之后就不知道这边消息了。前两天我回老家也是听说这老烧酒已经没了,当年的老烧酒师傅意外去世,哎,可惜了,这造酒的法子就被他带到地下去了。”

我指尖攥紧酒杯,却仍保持着前倾的姿态:“王先生,县里一直想把老烧酒的这个品牌重新挖掘起来,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酿酒的法子啊?”话音未落,邻桌银匙碰击瓷盘的脆响突然刺破空气,惊得我睫毛微颤。

老人却突然朗声笑了,皱纹在眼角堆成沟壑,右手虚挥似要拂去某种虚妄:“哦,你们还想重新打造老烧酒?这个思路倒是很新奇啊。”他从衬衣内袋摸出老花镜,镜腿卡在耳后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不瞒你说,你没必要在老烧酒的事情上费周折了。这老烧酒说句实在话,并不好喝。”他指尖敲了敲面前的高粱红酒杯,“之前的普通群众之所以认可老烧酒,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白酒太少了,大家也没有喝过其他酒。你要真的想造酒的话——”老人忽然倾身,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如炬,“我们在台海认识造酒的朋友,可以喊他们来投资嘛,继续沿用老烧酒的名号和工艺,你只用老烧酒的这个品牌不就完了吗?”

我只觉后颈骤然沁出冷汗,喉间却泛起一丝灼烫的兴奋。这思路如同一把重锤,轰然击碎了我思维的桎梏。玻璃杯沿抵住下唇时,我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意:“王先生,这感情好啊,咱们群众对老烧酒还是很有感情的,这确实是盘活老字号的新思路。”

臧登峰副市长适时放下汤勺,骨瓷餐具与青瓷碟相触发出清越声响。他掏出手帕轻拭唇角,金丝眼镜在吊灯下闪过冷光:“王先生,这位朝阳县长,你别看着年轻,但是工作很有魄力,也很大胆,这款高粱红酒啊,就是在他当乡长的时候,挖掘出来的,所以啊,他对白酒这个行当,很有体会啊。”他指节叩了叩桌布上的褶皱,“你们相互之间留个联系方式,如果有合作的意向,下来可以再加强联系嘛。”

王建广闻言却收敛了笑意,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杯边缘,忽然用乡音长叹:“臧市长,说句实话,并不是我们不愿意回报家乡——”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针尖般扎在我眉心,“而是到现在,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呀。我们家祖传的瓶子,嘿,竟然被公安局充公了,先不说政治上的环境,就是这事,我都不好回去给朋友做工作啊,真金白银的投过来,万一,是吧……,这多少还是有些让人无法信服嘛。”

我没想到,王先生的话说的如此直接,臧登峰的汤匙“当啷”坠入汤碗,溅起的汤汁在桌布上洇开深色斑点。他掏出手帕的动作明显迟滞半拍,声音却依旧沉稳:“王先生,我给你表个态,这件事情市委书记钟毅都已经明确表示,要把这东西给你追回来,您就放心吧。”

王建广却摇摇头,西装袖口滑落露出腕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阴影里晦涩不明:“市长啊,说句实在话,东西先不说贵重不贵重,但它起码体现了一个政府的公信力,还有最基本的执政理念。”他忽然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香樟树,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投资不只是投钱,差投资环境、差投资氛围,那都不是一句两句的事情。我们在座的啊其实多数都是普通人,大家成立联谊会也是抱团取暖,我们在那边也都是含辛茹苦、白手起家,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没有一个好的环境——”他忽然转回头,目光如刀,“说句实在话,没有任何人敢到东原来投资。”

我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在这时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如锚:“王老先生,您放心,无论阻力再大、困难再多,您的祖传花瓶,一定会给您找回来的。”

王建广凝视我片刻,忽然抓起酒壶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拉出细长的酒线。他的乡音突然变得滚烫:“这样吧,如果你们真的把花瓶给我找回来,建设酒厂的事,我来帮忙牵线搭桥。”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越的脆响,我看见自己在他镜片里的倒影,眼底燃着两簇灼人的火。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裹挟着茉莉花香袭来。抬眼时,只见一位身着短裙衬衣的女子立在身侧,盘发上的珍珠发卡折射着柔和的光。唇角漾起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您是东洪县的李县长吗?”她的声线如浸过蜜的丝绸,却在尾音处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