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暗自思量,这对东洪县而言,利弊参半。农资专营本是政策要求,但坤豪公司却打着生产企业的幌子,在县里包装化肥农药,通过“农村包围县城”的模式,在各乡镇和大村设立代理经营点,成功占领东洪县农资市场,并将这一模式向全市推广,甚至在市里注册了农资生产公司以规避专营制度。若市里出台严厉政策打击此类行为,坤豪公司必将受到重创,严重时可能面临查封,这对本就财政紧张的东洪县无疑是雪上加霜。更重要的是,一旦坤豪公司倒下,县里面成百的代理商的生计问题,也将成为问题。
“连群同志、国斌同志,你们对这项工作有什么看法?”我将问题抛向县里的两位负责人,目光在吕连群泛着油光的额头上短暂停留。
冯国斌椅子向后滑出半尺远。他涨红着脸,脖颈处的青筋凸起:“史局长、魏书记,领导们分析得十分透彻啊!县里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市场上存在不少投机取巧的现象。就拿坤豪公司来说,谁不知道它不过是几十间厂房,从外地运来化肥农药进行二次包装,却堂而皇之地拥有自主销售资格。但1988年的文件明确规定,只有自主生产才能自主经营,它这种包装行为根本不符合规定!”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在面前的会议桌上,“坤豪公司凭借低价策略大量铺货,县里每个乡镇,大些的村都有他的代理商,导致县农资公司根本无法正常经营。不过,要规范管理难度极大,因为这不仅涉及农业部门,还与工商、公安等多部门相关。仅靠农业部门单打独斗,根本起不到作用。现在县农资公司四五十名员工全部分派到乡镇管理拖拉机,大家都在抱怨农业部门势单力薄。”
冯国斌的话如同一把火,点燃了会议室压抑已久的情绪。后面一位干部模样的同志举起手道:“领导,我发个言,我是咱们乡镇农技站站长,冯局长说得对!我们乡镇农技站的同志去村里推广正规农资,村民们都说个体户卖的东西便宜。可便宜没好货啊,去年就有好几个村子因为用了他们的化肥,庄稼都说有减产!”他的话引发了一阵骚动,其他乡镇干部也纷纷开始诉说自己遇到的类似情况,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就在这时,吕连群的大哥大突然响起,我没有想到,这马关乡政府都还有大哥大的信号。那刺耳的铃声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他掏出大哥大看了一眼,匆匆说了句“各位领导,抱歉,接个电话”,便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声音压得很低,却能从他紧皱的眉头和频繁的手势中看出,电话那头的内容让他十分焦虑。
会议室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农业系统的干部抱怨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几分钟后,吕连群回来了,落座之后,他轻咳一声,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各位领导,冯局长见到‘娘家人’有些激动,他是站在农业工作的角度发表看法。那朝阳局长,我也说几句,这项工作出发点是好的,但我们必须考虑东洪县的实际情况。东洪县有100万人口,95%是农村户口,以种地为生。坤豪公司在全县20多个乡镇和上百个大村设有农资销售代理点,不仅是县里的支柱企业,更涉及庞大的群体。如果政策过于强硬,直接取缔,一来会给群众带来不便,二来会影响县财政收入,三来也不利于民营经济发展。”
吕连群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魏昌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转动着手中的钢笔,金属笔帽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吕主任,规范市场秩序是为了长远发展。放任违规经营,最终损害的是广大农民的利益。”
“魏书记说得对,规范是必要的嘛。咱们这么大规模的农资消耗量,如果遇到了假冒伪劣,受影响的还是群众。”我适时开口,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我转向刘超英,他正低头专注地扣着指甲,听到会场安静了下来,正好抬头看向了我。我马上道:“超英县长,你是常务副县长,这事怎么看?”
刘超英干笑两声,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史局长啊,各位领导,我不分管农业,对具体情况了解有限,就不深入展开了。但我认为大家的观点都有道理,该规范的要规范,该制止的要制止,目的都是为了更好地服务群众、推动东洪县发展。当前既有制度层面的问题,也有现实困境,如何将制度与现实有效结合,是个复杂的课题,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得出结论。既然一时无法达成共识,我们不妨求同存异。市局支持我们明年开展西瓜生产试点,我们也可以为市局规范农资化肥市场提供调研样本。”
他的话像团棉花,轻飘飘地落在会议室,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我心中暗自叹气,这就是刘超英的处事风格,永远在各方之间寻找平衡,却也因此难以推动实质性工作。
我也是知道,这个时候是该我发言了,自从到了东洪县之后,泰峰书记张口就是马列,所以,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读了不少的马列著作,就道:“同志们,当前东洪县农资市场面临的问题,是改革发展进程中矛盾的集中体现。马克思主义哲学告诉我们,矛盾是普遍存在的,但每个地方的矛盾又有其特殊性。东洪县作为农业大县,农资市场的稳定关乎全县百万农民的生计,这就是我们必须重视的特殊矛盾。史局长,魏书记啊,东洪县100万人口中95%为农村户口,农业在县域经济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农资市场的稳定直接关系到农业生产和农民生计。这种特殊性决定了在解决农资市场问题时,我们不能简单套用其他地区的经验和模式,必须立足东洪县实际,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正如史国宇局长所言:“我们既要看到全市农资市场发展中的共性问题,也要重视东洪县农业人口众多、对农资依赖度高的特殊情况,寻找适合东洪县的发展道路。下来之后,我们县政府开常务会啊,专题研究这个事。”
史局长点了点头,我继续说道:“今天,我还是要代表县委县政府表个态:一是感谢市农业局对东洪县农业工作的支持,同意我们明年扩大西瓜种植试点;二是东洪县的市场始终向市农业开发总公司敞开,希望史局长和昌全书记能对县农业资料生产公司给予指导帮助,县里各级党政部门将全力做好服务保障工作,努力实现群众、政府与农业局的‘三赢’局面。最后,咱们请史局长作指示。”
史国宇局长摩挲着茶杯,笑了笑道:“朝阳县长说的就是我想讲的啊。我也要感谢东洪县对市农业局工作的支持啊。农业是个‘靠天吃饭’的脆弱产业,农民们每天都在与自然环境抗争。我常说,农业工作者要‘帮忙不添乱,服务不管理’。为什么这么说?除了农机站的专家、农技师,我们大多数人长期坐办公室,论种地,远不如农民专业,所以要少些盲目指挥;其次,绝不能向农民提供假冒伪劣的农药、化肥和种子,这就是对农业最大的帮助;再者,钟毅书记一直强调‘服务不是管理’,我们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但很多同志本末倒置。市农业局始终牢记初心,只有带着服务农民的心态开展工作,才能把农业工作做好。至于同志们谈到的民营农资企业无序扩张的事,我也表个态啊,市农业局,由昌全同志牵头,做好农资的经营管理工作,但是朝阳县长啊,农资管理啊,我们农业局不能唱独角戏,农业局的工作,离不开地方政府的坚强领导和支持啊,希望下一步的工作中啊,朝阳县长能够一如既往的支持我们东洪县的工作。”
会谈结束后,正值下午三点,送史国宇局长上车时,五月的阳光正烈,晒得人都有些发软了。史国宇抬手放在额头前,看了看天空的烈日,笑着说道:“这个天气,如果能够保持一个月,今年冬小麦的丰收,就成了定局。”
吕连群主动请缨带队将一行人送至县界,两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扬起滚滚尘土消失在乡间公路。我和刘超英与乡里的同志告别之后,并肩走回车上,鞋面上很快覆了层厚厚的黄土。上车之前,俩人都不约而同的跺了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