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丫鬟仆人挨在门外偷听,听见李老爷大发脾气,摔了杯碗,极大声得说话,又听见两个男孩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水仙赶忙跑去找太太。
太太正在对街苏太太家搓麻将,吩咐了霜儿回家向老爷通报苏太太留了她吃饭,要晚点儿回来,叫仆人金珠在门前停一盏灯。水仙在假山那面正好撞见了霜儿,便扶着胸口气喘吁吁地向她说:“太太…快去找太太!”
霜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这个莽撞鬼,有什么要紧事,讲清楚来。”
水仙扯了她袖子道:“来了个先生向老爷告状两位少爷调皮,老爷发了大脾气,捉了两个少爷要教训他们,再晚些恐怕要动手打坏了!”
霜儿听了,知道事态严重,便赶忙往对街跑了去。
这边崇义和崇善跪在地上,并不知道先生来告了状,心里却已猜到七八分,见父亲怒不可揭,便不敢说话。先前李老爷只是发了一通脾气,摔了几个碗碟,嘴里不住骂道:“畜生!孽障!没礼教的种!”背了手围着房内的八仙桌转了几圈,才一巴掌拍在桌上,向他们俩问道:“我们家哪里亏待你们两个畜生,逼得你们去抢人家的饭!”
弟弟崇孝开始呜呜咽咽抽泣起来,李老爷瞪着眼怒道:“这会子来哭!早先干嘛去了?不是挺能的吗?不是霸道吗?问你们话!说来听呀!”
哥哥崇义抬起头来,以极低的声音回答:“我们原不想抢他的,只是他家的腌菜极好吃,他又不肯分享我们家里的厨子又做不出来这味儿。”
李老爷气得浑身发颤:“好你哇,我平时是这样教你们的?但凡别人好的,必定要有你一份哇!那莫你的丝鞋、绸衫,人家没有的,你怎么不脱来给了人家呢?”说来便抢上去要脱了他俩的鞋,又从崇孝的衣服口袋里搜出一只羽翼未满的雏鸟来。这可怜的鸟儿两只脚被红丝线绑住,眼睛闭着,脖子歪向一边,想必已经断气了。李老爷看到这,更是气地不行,崇孝更要上前来夺,李老爷回身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嘴里吼道:“没人性的东西,辱没祖先的玩意儿!”
崇孝被打得晕头转向,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这时崇文在外边拍门。
李老爷放他进来,崇文看到满地的碗盏碎片,以及两个弟弟衣衫不整,鞋、帽也撇在一旁。李老爷见到大儿子,气才消了一些,然而还是严肃地问他道:“你两个弟弟平白无故地欺负人家,跟强盗一样,你若知道,应该来向我说,而不是等到学校里面的先生来告状,这不是叫人打我的嘴巴子吗!我面皮再厚,也禁不起哇!”
崇文连声道歉,“爸爸,都是我的错,弟弟年幼不懂事,我没有尽到做哥哥的责任。弟弟爱吃马蛋家那腌菜,我去和马蛋说,愿意买他几两,谁知他好不知趣,反倒骂起我来,这也不说,他还骂我们姨是傻瓜癫婆,弟弟气不过,才要给他一点儿教训当然做得不对。”
李老爷想了想,对三个孩子说:“你们有错,马蛋也有错,当然我也有错。马蛋没家教,你们不能像他一样。我们李家的孩子,要懂礼仪,知廉耻,就是到了我这里,我不懂事,你们祖母若在世,也要教训我的。他说他的,你们不想听走开就是,想一想,他又不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他说的话,放个屁也就没了,何必当真了呢?君子有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崇文听了,连连点头,对父亲的宽容感到很敬佩,崇孝依然抽泣不停,愤愤道:“干什么因为一只鸟,你就要给我一个大耳刮子!”
李老爷遂才消下的火苗又噌地冒了起来,一边从墙上拿过鸡毛掸子,一边骂道:“混账东西,你有脸犟嘴!我今天非……”
崇文不等他说完,赶紧奔了上去夺了掸子来,为他抚背道:“爸爸消气,身子要紧。”一边向两个弟弟使眼色,叫少说两句。
崇义看不过去,便理直气壮说道:“鸟儿是路边捉的,黎叔给捉的,也是黎叔给绑了的!”
李老爷这才想起来,三个儿子放学时,黎叔也跟着一道进来的,当时他还纳闷,并没分派黎叔去做什么,怎么他倒自作主张出门了。他不知道太太吩咐黎叔他们的事。
李老爷问:“怎么黎叔和你们在一块儿?”
崇义道:“黎叔是背客呀!”
“谁叫他去做这事的!!这么一段路,除了你们哪个孩子要人背的,有吗?你们搞什么东西!家里没男人了吗?黎叔这么大年纪了,谁叫他去做这事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霜儿刚刚跑了进院子里来,找不见老爷,只对丫鬟几个说了太太晕倒的事,院子里一时乱作一团,李老爷从房间里听到外边咋咋呼呼,接着黎叔捶门道:老爷老爷太太晕倒了!
李老爷夺门而出,刚刚跑出院门,远远看见苏太太并几个下人将李太太扶了回来,已至花园门首。他走过去接,急得身上直冒汗。此时李家的下人们也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将太太扶到上房里休息下,请了万太爷来瞧。
房里几个孩子也都出来看,见母亲由一位太太扶着来了,这位太太娘家姓周,结婚后随了夫家姓,为苏太太。她生得长脸窄额头,细长的眼睛,淡眉与尖尖的鼻头,鼻翼两旁生了几点麻子,不笑时显得蛮凶恶,笑时额纹鼻纹又蹙成一团,说美不美,说丑不丑,只是看起来年纪大了些。崇文很懂礼仪,向苏太太问了好,他两个弟弟只是一个劲儿盯着苏太太看,一个眼泪鼻涕还留在脸上。苏太太见了直笑。
苏太太的丈夫是一位西医,在赣县西式医院上班,除去坐诊外还接一些私活。苏太太的哥哥,在西华山倒卖钨矿,是个小小的私人老板,但正好赶上时候,靠开民窿挖矿狠狠发了一笔。她自己也是顶厉害的一个女人,手边原有些钱,先是雇人做挑脚贩布匹、香料、纸张到一些临近的小镇上,换了米、鸡和油回来卖,再积攒了些钱,开起一家小小金店,渐渐扩大门面,加上她爱结交富人,因此很发财,她的丈夫在赣县买了洋房,她在南安府也有一套洋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可以称得上为一个能干的女人,然而她的能干似乎并不能讨得他丈夫的喜欢。
这边,李老爷叫丫鬟看茶,请苏太太到上房去坐一坐。苏太太只推辞说家中有事,不便久留,李老爷虽口头挽留,心里面只想快快去看望自己的太太,见她推辞也是正中下怀。两个人周旋了几句,苏太太便告辞而去。
李太太早醒了过来,才躺下,便叫了水仙来,问她:“老爷动手了没有?”
水仙说:“我们在外面听着,似乎只赏了谁嘴巴,摔了几个杯碗,吼了几声。”
李太太长吁一口气,接着又问:“赏了谁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