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叔是又着急又想发笑,摆摆手道:“你小小年纪别跟着添乱了,这是我们太太,可不是你们义诊的那些讨饭佬。我还是等万太爷回来吧。”
小喜儿道:“讨饭佬怎么了?在我手里看过的,没一个看坏了的,什么疑难杂症我也瞧过。再说!我可是看医书长大的,有时候万太爷开方子还要同我商量过,你还瞧不上我。那你等着吧,等上个十天半月的,耽误了太太的病,我可不管。”
黎叔竟被他说动了,眼下没别的法子,倒不如让他试上一试。他望了望小喜儿,这小孩平常看起来做事沉稳,跟大少爷相像,还是有几分靠得住的。他这样想着,二话不说,到里间拎了药箱子出来,拉上小喜儿便往李家走去。
黎叔走得很快,小喜儿先还远远跟在他后面,等到踏入李家的园子,眼睛便滴溜溜乱转,连走带跑地紧跟着黎叔,一步也不敢落下,生怕迷了路。草坪那头种了一排红叶石楠,红红火火的一大片,看了使人暖和。亭子边的柳树,看起来也比外头的挺括精神些,就连墙角一爿杜鹃,也开出了花中皇后的气势,洋洋洒洒漫过人行道,直向对面的草坪逼近,整个县城的春天,仿佛都淌进了这个园子里。
李太太刚起,正在用早饭,最近老爷不在家,她就在沁心阁住着。黎叔只把小喜儿带到门口候着,等太太吃完饭再带他进去。小喜儿拉拉衣袖,扯扯衣襟,他本来就瘦小,立着的地方晒不到太阳,人一静下来,感觉有些发凉。黎叔同他站了一会儿,便被人叫走了,他一个人等着,目光前面是一大片的梅树,枝头上还有零星几点梅红,一只麻雀点过,落下几片残红败绿,这是同整个园子的云蒸霞蔚格格不入的一个地方,越发使人觉得寒冷,他不由得伸出双臂抱住了自己。
长廊远处走过来一点白,等人走近了,他发现那人的皮肤也白,身上的衣裳一尘不染,看去年纪不大,气质翩翩,非常斯文,想必是位少爷。那人走到他跟前,向他点头,问他:“你很冷吗?”小喜儿笑道:“有一点,还好。”他把一只卷起裤腿的脚藏到另一只脚后,感觉难为情。那人不再说什么,径直走到门里去了。半晌,出来一位面熟的姐姐,向他笑盈盈地上下一打量,自言自语道:“哟,个头怕是跟二少爷差不多。”说完,人便闪进去了。他正纳闷,黎叔急急地走过来,站在门口喊霜儿,里头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又是另一位姐姐走了出来,向他笑道:“进来就是了。”
他低着头,由霜儿引着上了楼梯,走进太太房里,隔着纱帐替太太切脉,当下心里便有了数,走出房门同霜儿道:“太太这是忧思过度,火旺阴亏导致的恶阻,小问题,你同我去拿点药。”霜儿道:“我走不开,叫绿萍同你去。”走到门口,见先前的那位姐姐也在,不由分说给他披上一件夹袍,向霜儿笑道:“原来他就是那位小郎中呀,真了不得。”霜儿道:“你别打趣了,同人家去抓药吧。”绿萍嘟了嘟嘴道,“这样没好处的差使倒想着我了。”霜儿道:“大少爷上学去了,所有人就数你最空闲,你去吧,回来我请你吃枇杷。”绿萍道:“谁要你的枇杷,枇杷值几个钱。”说着把身子一扭,不情不愿地跟着小喜儿走出去,一路上走得飞快,一句话也不说。
伙计拿了方子,将药材封成一个红纸包递给绿萍,绿萍倒不急着走,从钵子里捡了一把桃干,坐在那里吃起来,蹙着眉毛左右张望,仿佛在找什么人。小喜儿从里面换了衣裳出来,把方才那件夹袍叠好交给她,向她表示感谢。绿萍道:“你们杜二叔不在么?”小喜儿道:“我没见着他。”绿萍听见,向里间望了望,站起身道,“那末我回去了。“手里剩下那点桃干,依旧倒回钵子里,还不忘评论一句:“真难吃透了。”
这家杜二叔姓杜名若,说起来与李家有一段不小的渊源。李家老爷的母亲姚氏,嫁到樟树李家时,只有18岁,是独身女。由于自幼体弱多病,姚氏娘家为她配的一件嫁妆是随亲前来的一位懂医术的丫鬟随喜。随喜后来嫁给一位杜姓先生,生下一子便是杜若。
姚氏生于医药世家,祖上曾出过太医,到她这一辈时,家里开药堂经商,也相对富裕。李家老爷当年的父亲李贾也曾是一名商人,小时候因家穷被卖到一个姓曾的木工家里做仆工,成年以后走了出来,白手起家,靠贩盐发了财。姚氏嫁他,全由偶然,只因年前姚家老太爷做寿,李亲来姚府上花园进献绸蟒,与姚小姐有一面之缘,当下两人都有了意。本来天作之合,皆大欢喜,只是一桩,姚氏一直怀不上子嗣。直到年逾三十才有了喜,谁想世事难料,李家老爷往杭州接洽生意就再没回来。姚氏派人多方打听,才得知李老爷在回程商船上遇到风浪,同全船人一道遭了难,连尸首也找不见,李家老爷不上四十,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呜呼哀哉。姚氏姚氏生下一遗腹子之后,因此大病了一场,几个月不得下床走动,全靠随喜尽心服侍,一年后才算缓过气来,而李家的绸缎铺,生意也是一日淡似一日,不久也关门大吉了。家里各项事务全靠随喜同管家黎叔帮忙操持,更少不得南安府娘家人方方面面的接济,姚氏才算把李家门面勉强维持下来。十几年后,姚氏父母双双离世,留下南安府一家药铺和当年老太医回乡养老的一座花园,自然留给了姚氏。
杜若虽是丫鬟所生,从小却在李家的高墙大院内与李家少爷李决明一块长大,过着公子哥的生活。他较李决明小两岁,与他同是自己母亲奶大,他吃奶至一岁,李决明三岁才断奶;更大一些之后,他与李少爷一起上私塾,欺负老师同学,最初的几年,他们连睡觉也睡在一块儿。姚氏为儿子订制绸衣皮鞋时,必然也为他订制一套;李少爷的食膳,也必然有丫鬟给他端去一模一样的一份。李家上下仆人,无不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二叔”,
然而长到20岁以后,杜若越来越显出纨绔子弟的模样,成日在外面交一些酒肉朋友,同他们厮混,后来竟染上了赌钱的毛病。老太太在世时,对他有所庇护,并没有人敢教训他。姚氏过逝后,他反而变本加厉,终于有一次,杜家老爷将他从赌馆里捉回来,吊在院子里狠狠打了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从此以后,他才发誓再不沾赌。然而这也是不能相信的。
因父亲过逝得早,李决明很小便继承了家业即大庾的一家药铺。南安府因地处广东、湖南、江西三省交汇处,地理位置优越,章江贡水一带的大渡口更是商贸云集往来热闹。原姚家药铺的老掌柜幸良万万太爷,当年只是一个小小游医,姚家老爷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亦感恩图报,忠诚无怠。他医术高明,经商也是一把好手,李决明敬他,两人合力将药铺生意做大,后来李决明在大庾另开了一家杂货铺。平日里,李老爷多少有些商人的苛刻吝啬,一分钱恨不得两瓣花,然而他又是一个大孝子,南安府内的花园,他不惜重金重新装潢建设,以讨母亲欢心。
李太太沈氏,17岁嫁到李家之前,是个农人家的女儿。她是一个气质非凡的美人,十里八乡的老妇人背地里嚼舌根,把她说成是落难的格格。她的整个五官,都像是宫廷画师蘸着油彩一笔一划描出来的,而她的手臂肩胛整个的身材和线条,整个的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然而沈家除她而外,出名的还有她唯一的哥哥沈浮浪。当然这不是真名,他的真名已少有人知道了,他是村里人尽皆知的浮浪子,好色,好赌,好殴斗,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他花大价钱娶了个烟花女子,生下一女,没过几年,他又把妻子作为赌注,输还给了妓院。沈家上下常年食不果腹,多是拜他所赐。沈氏还有个傻妹妹,相貌平常,甚至有些丑陋,由于她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导致整天只懂得痴笑,连话也说不清。家里人也就不太愿意管理这个女儿,大约只有沈氏对她还有一些温情。
李老爷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的这么一个美好女子,他那时还是自由身,极偶尔地逛逛风月场,并没有迅速安定下来的打算,出于好奇,他差人四处打听。后来由樟树专程赶到一个叫做营前的村庄,扒在一所土坯房简陋的矮墙外,看见那满树清新而艳丽的梅花下面一张生动的少女的脸。他想,就是她了。
成婚以后,似乎是借着沈氏的旺相,李家的生意格外顺利,李老爷自己也非常满意,李太太为他生下三个儿子,那时姚氏老太太还在世,三个大胖孙子成天围着她转,闹得她合不拢嘴。大少爷李崇文像极母亲的样子,眉清目秀,也十分聪慧。二少爷与三少爷是双胞胎,模样都相似,只是性格各异,但总的来说都十分调皮,分别叫做崇义与崇孝。
那年春天,正赶上姚氏老太太六十生辰,前个把月,李老爷决定举家迁往南安府内刚刚修缮一新的姚宅,等一切都打点齐备了,准备出发,无奈老太太实在舍不得丈夫生前打拼来的这座宅院,李老爷没办法,硬是延挨了几日,再到不得不走的前一天,姚氏抹着眼泪,众人一同劝服她,她嘟哝着“是该走了,是该走了”,丫鬟服侍她上床睡下,再没醒过来。
姚氏仙逝,李李老爷同妻子素衣缟服虔诚守孝三年,那时间沈氏正大着肚子,一个月以后,正好是姚氏生辰那一天半夜,提前生下个小子,这里有一件怪事,这小子生下来不哭不闹,闭着眼只顾笑,奶娘见到这个不哭只笑的婴儿,悄悄对李老爷说这孩子不吉利。谁知平白吃了老爷一顿骂,觉得很冤枉,自己拾掇包裹走掉了。是老丫鬟随喜急赶着上街寻了个奶妈来。三年守孝期满后,李老爷举家迁往南安府,樟树的李家老宅只交由杜先生与老丫鬟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