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之后，楚希旧话重提：“好了，现在所有的问题都说清楚了，二位天君什么时候回上天庭？”

何遇道：“不瞒二位仙君，我与师弟都觉得……”

“停停停。”楚希敏锐的察觉到何遇的话不会是他想听到的，忙打断他。

何遇轻叹口气，还是把话说了下去：“我们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足，并不想做天君。而且，平定这个世界的动荡，并非我与易朗两个人的功劳，实在是受之有愧。”

苏虞道：“天君莫要妄自菲薄。”

何遇笑着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能耐，小事还做的，真要掌管这么大一个世界……”

楚希说：“不会做可以学嘛，说句大不敬的话，帝尊他掌管那么多位面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做的那么好的。而且……”

他敲敲桌子，面色严肃：“据我多年来的观察，何天君，你可不是一个在困难面前轻易退缩的人。你不是找借口哄我吧？”

何遇沉默片刻，轻叹口气：“是。”

“做神仙不好吗？”楚希十分不解，“不仅可以腾云驾雾，呼风唤雨，还有永恒的生命。”

他对何遇说：“刚刚你说一个人太孤单，所以不愿意做神仙。但是现在有易天君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了，为什么还不愿意呢？”

易朗猛地转头看向何遇，何遇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何遇笑着说：“可能与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关，我并不期盼永恒的生命，只希望陪着重要的人一起慢慢变老。这样我就知足了。”

楚希张了张口，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道：“其实，天君可以贪心一点的。”

何遇问他：“一点是多少？”

楚希答道：“就一点啊，一点点。”他伸出手指头比了一下，“比如说追求一下永恒的生命之类的。”

何遇笑着摇头：“贪念一起，可就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事了。”他看着楚希：“如果有一天我的贪念不可收拾，不满足于天君的位子，想做帝君……”

楚希瞪大眼睛，何遇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楚希说：“哪有那么夸张。”又看向易朗：“易天君，你如何想？”

易朗心情很好，眼睛里都是笑意，他说：“我觉得师兄说的有道理。”

“啊？”楚希真是开了眼了，他还想在说什么，被苏虞拉住了。

苏虞说：“既然他们不愿，就莫要强人所难了。”

“可是……”楚希看着手里的玉牌，“他们是天定的天君呀。我怎么跟帝尊交代。”

“未经帝尊册封，便不算是真正的天君。”

苏虞拿过楚希手里的玉牌，并自己手中的一枚放到桌上，对何遇，易朗行礼道：“二位虽不愿领受天君之职，但眼下此位面初成，须得有人把持仙界。上天庭有规定，天君现世，其他仙者不得久留。苏某想请二位暂领天君之职，我等也好与帝尊有个交代。”

他的言辞恳切，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何遇一想终是他与易朗坏了规矩，便道：“好。我与易朗就暂代此职，直到新的天君临世。”

虽不尽如人意，但事情也算得到了解决。

楚希要了几坛酒，边喝边对何遇说：“我刚刚还说苏虞不会说话，谁知原来不会说话的是我。哎，我说了那么多次，你们都不愿意，阿虞一开口，你们就同意了。”

何遇笑着与他碰杯。

楚希说：“不管怎么样，现在咱们也算得上是仙友了。”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包厢的门，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对何遇道：“天君，知道我跟阿虞为何会在这里吗？”

看着楚希亮晶晶的眼睛，何遇失笑，这可一点都不难猜。

就算醉酒将创世石丢下来，那也是犯了错。他们二人出现在这里，只怕是为了赎罪。但他却回答：“仙君是在此看守创世石？”

楚希哈哈大笑：“不对不对，是帝尊罚我过来的。”

他忽然敛了笑，挺直腰板，做出手捋胡子的样子，用苍老的声音说：“‘天君不出，提头来见。’”

何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模仿他口中的帝尊。

“哈哈哈。”楚希笑的前仰后合。

看着笑的抖个不停的楚希，何遇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他想：“可真是个活宝。”

楚希好不容易笑够了，指着苏虞说：“对了，阿虞没犯错，他是陪我来的。”

一顿饭从早上吃到了半夜，苏虞扶着喝醉的楚希离开了。

何遇看着手里的玉简，只见上面现有他与易朗的名字，像是刻上去的一般。

易朗凑过去看了一眼：“我还以为神仙都很单纯呢，没想到也有那么多小心思。”

何遇笑道：“单纯又不是傻。而且苏虞说的句句在理，并不是诓我们。”

“嗯，我知道。”易朗点头。忽然一把抽过何遇手里的玉简，扔在一旁的果碟里，然后身体前倾，唇几乎与何遇贴在一起。

何遇笑着说：“离这么近做什么？”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动。

易朗覆上何遇的手，轻声问：“刚刚楚希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话？”何遇装傻：“他说了那么多话，你指哪一句？”

易朗啧了一声，不满的咬了一下何遇的嘴唇，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他说因为我，你不愿意成仙。是不是真的？”

“哦，那句啊。”何遇说：“不是。我本来就不想当神仙。”易朗危险的眯起眼睛，猛地向前一扑，将何遇扑倒在木榻上。

何遇挑眉：“做什么？都老夫老夫了，还想听甜言蜜……”话还没说完，就被易朗吻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何遇眼底带着笑，一边用手抚/摸易朗的头发，一边柔声说：“小时候看那些仙侠小说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要做神仙。仙人嘛，腾云驾雾，长生不老，多好啊。不瞒你说，其实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我还是对修仙带有一些幻想的。要不我也不会选择《登仙》这本书。”

易朗嗯了一声，静静听着。

何遇：“当楚希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我成了天君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开心，甚至有些害怕。我最先想到的是我的父母跟朋友。我在想如果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长长久久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易朗有些不满的掐了一下何遇的腰，何遇笑着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后来我又想到……”他忽然住了口。

易朗抬头看他：“想到了什么？”

何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还记得咱们最初在这个世界相处的那段时光吗？”

易朗转了一下眼珠，敏锐的察觉到这个问题有些危险，他重新趴回到何遇胸前，耍赖似的闭口不言。

何遇轻笑一声：“你那时候脾气多坏呀，谁惹你谁倒霉。但我渐渐发现你也不是谁都去招惹，就是爱找我的麻烦。各种看我不顺眼，我那时候就在想……”

易朗动了动。

何遇说：“这人脾气这么坏，将来年纪大了，一定是个坏脾气的臭老头儿。弄不好那些小孩子一见他都吓跑了，还会编各种怪异离奇的故事来说他，然后邻居也各种不待见他……”

易朗道：“就想这些？我还以为你想揍我一顿呢。”

何遇闷闷的笑：“起初是想这些，但是后来不这么想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虽然我生在新时代，但可能是受我爸影响，骨子里还是比较传统。我喜欢古井一般平静没有波澜的生活，喜欢那些家长里短的细小幸福。在父母百年之后，我会为他们养老送终。我希望有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爱人，我们不用一起经历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永远都会是彼此最坚强的后盾。

说到这里，何遇笑了一下：“很多人都害怕衰老，但是我却很羡慕。我羡慕古人口中的‘白头偕老’。我想与我的爱人一起变老，或许那时候我们会变得很难看，头发斑白，腰背佝偻，甚至连路都走不了，但我们可以相互搀扶。到了最后的最后，携手躺进同一座坟墓。墓碑上刻有我们的名字。从生到死，我们都是在一起的。”

易朗轻声说：“挺好的。”

何遇笑：“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我活了二十六年，我的爱人都没有出现。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可是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早有一个人走进了我的心里，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易朗抬起头来，何遇用手指描绘他的面部轮廓，轻声道：“我不愿意成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想跟你一起变老。我想看你变成一个坏脾气的臭老头儿，但那些小孩子不会见到你就吓得跑开，他们会围在你的身边，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缠着你给他们说一些有趣的故事，还会问你要糖吃……”

易朗唇角高高扬起，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口中却说：“那多烦人。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何遇哈哈大笑：“邻居也不会厌恶你，闲暇无事的时候，他们会搬着小板凳，叫上你一起去槐树下下一盘棋。一起晨练，一起遛弯，兴致来了，他们还会备上一桌酒菜，叫上你小酌几杯。”

易朗轻啄何遇的嘴唇，说：“我那么忙啊，那师兄在做什么？”

何遇道：“自然是跟你一起。”

易朗看着他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但也不移开目光，就那么固执的看着他。

何遇笑着问：“你呢，为什么不想成仙？”

易朗嘴唇一扬，说的颇为骄傲：“成什么仙，打扰我谈恋爱。”

何遇轻笑一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回家吧。”

“嗯？”

“回去见见爸妈，挺想他们的。”何遇说：“也去看看伯父伯母。”

易朗便知道何遇说的是回到他们原来生活的世界。

用楚希的话来说，就是另一个位面——主位面。

易朗点点头。

楚希跟他们说过，他俩身份特殊，所以可以在两个世界自由往返，没有限制。至于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问题，让他们自行摸索，寻个平衡点。

易朗忽然说：“你爸妈要是不接受我怎么办？”

何遇诧异的看着易朗，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你还会担心这个？”

易朗说：“那可是你爸妈啊。”而且他是男人。

听何遇的描述，他的父母好像都挺保守的。那么他们会接受自己儿子的伴侣是个男人这种事吗？

对待别人，易朗可以肆意嚣张。但对待何遇的父母，他却不能这么做。不是不敢，而是想要得到他们真心的认可与祝福。

——你们看，我足够优秀，足以与你们的孩子比肩。我配得上他。

易朗说：“我……”

何遇笑着说：“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听他说的这么肯定，易朗有点怀疑。

何遇将易朗推起来，自己也跟着坐起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担心一下伯父伯母。他们要是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可是会从冥界跳出来找我麻烦的。”

易朗眉头一扬，说的也十分肯定：“他们不会。”

何遇道：“不会什么？”

“不会不喜欢你，不会找你麻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

——他们爱我。

——而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