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遗诏

蓝漓怔了一下,总觉得梅弈宁那笑容有些不一样了,像是一个冷笑,或者自嘲,又或者不带任何感情,只是一个动作而已。

蓝漓也觉得矛盾不已,道:“不过是医者本责而已。”

很快,梅弈宁便带着人离开了。

骁骑营暗牢

玉海棠靠在青石砖的墙壁上,这里太黑太暗,不辫百日黑夜,她只隐约觉得应该有两三天了,却不确定时间,自从被丢来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人送过吃喝,也没有人开过铁门。

她不禁想着,靖国公难道是想饿死她吗?

可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样的死法,靖国公还真是给她面子了不是吗?

哐当。

门忽然开了。

一抹光亮照了进来,刺的玉海棠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周边墙壁上的壁灯被点亮,等她适应了光亮完全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她三丈远处,靖国公站在那里。

玉海棠忽然笑了,“我倒是谁,原来是梅叔叔。”

靖国公脸色微变,冷冷道:“住口!阿雪药中的龙骨是不是你换的?!”

玉海棠轻笑:“看来你是不喜欢这个称呼了,好吧,国公爷,小女子实在不知道国公爷在说什么。”

靖国公身边那刘素的手动了一下,锁住玉海棠脖子的锁链忽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本娇弱,个头又不比靖国公高大,一下子被提的脚离开了地面,颤巍巍的挂在刘素的手上,如同随时都会飘散陨落的浮萍一般。

玉海棠连连咳嗽。

靖国公的声音冰凉的没有半点感情,“你换掉龙骨散播瘟疫,竟想害我全家,你这疯子——”

玉海棠还在咳嗽,她的脸上,却露出冰冷妖冶的笑容来,“怎么……咳咳……国公爷……你也会害怕……瘟疫吗?”

看着她眸中那看透一切又嘲讽的眼神,靖国公忽然脸色僵硬,他只一个眼神,刘素挥手甩出,将玉海棠丢向青石砖墙壁,一撞之后,重重的落到了地面上。

玉海棠咳了两声,唇角露出血迹,颊边还带着几分笑容,可她看着靖国公的眼神却憎恶愤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脖颈一紧,刘素拉住了那条铁链。

靖国公冷言道:“我要你为阿雪陪葬!”

玉海棠被拖出了好一段距离,血迹拉在青石砖的地面上,“真的只是为了梅映雪吗?咳咳——国公大人,你难道不想要那件东西了吗?”

靖国公眯起眼眸:“你休要再巧言令色,本公不会信你。”

玉海棠唇边带着笑,她的声音破碎而诡谲,“那件东西呀……你们找了好多年的那件东西……你真的不想要吗?只要我死了,那件东西就会公诸与众……”

靖国公浑身一震,他回头,看见玉海棠趴在青石砖的地面上,带着最妖媚的笑容,用唇瓣无声的发出两个字。

遗诏。

靖国公面色大变。

玉海棠得意的笑了,还笑出了声,她太高兴了,她知道,靖国公不敢,也不能杀她。

靖国公僵立当场,咬牙道:“那东西在何处?!”

“这就要看国公爷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靖国公看着她那得意的表情,恨不能将面前这女子挫骨扬灰,可他却明白,他不能,至少,在那件东西拿到手之前,他不能。

身后,一个亲卫对刘素耳语了两句。

刘素怔了一下,低声道:“国公爷,沁阳王来了。”

沁阳王白月辰,乃是淑妃之子,而淑妃,又是楚家次女,白月辰的来意,再明显不过。

靖国公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头,骨节泛白咔嚓作响,他忽然捏住玉海棠的下颌,将一颗药丸急速塞入她口中,并且按住她的脖颈,让她咽了下去。

靖国公冷笑,“好啊,我们且看谁能笑到最后。”转头,他离开之前道:“把她交给沁阳王。”

“是。”

暗牢地面上,梅映雪抚着胸口,用力的敲打,想将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但却之中无果。

门再次被打开。

白月辰一身白衣,被月光照出的影子长长的垂下,挡住了玉海棠的脸。

白月辰的脸上,神情复杂,他看着玉海棠如今的样子,狼狈又糟糕,发丝凌乱唇角血迹,一抹担忧很快闪过,这样一个弱女子,被关在骁骑营的暗牢之中足足三日,所遭受过的罪可想而知。

玉海棠半支起自己的身子,吃力的抬眸,看向白月辰,道:“你总算还知道要来救我。”

第二日,蓝漓醒来的时候白月笙已经不在了。

蓝漓瞧了瞧外面的日头,有些责备的道:“怎么不叫我?”

彩云忙道:“王爷说您太累了,让您多休息一会儿,靖国公府那边有张院正盯着,也没什么大问题的。”

蓝漓也没多说,翻身而起,收拾一番之后,交代院中嬷嬷好好照顾小丫头。

站在王府门口,她有些不舍,但她明白,疫病的事情一日得不到遏制,她便要一日得不到消停了。

蓝漓上了马车,淡淡吩咐,“从今天开始,王府众人无事不得随意外出,蓝家也一样,母亲那里我便不过去了,你等一会儿将我大哥找来。”

“好,我这就去。”

蓝漓直接去了靖国公府。

张胜带着那些太医轮换着休息,一整夜没有停歇的照顾着那十几个感染了疫病的病人。

见着蓝漓到了,忙上前行礼,“王妃。”

“嗯,情况怎样?”

“回王妃,按照方子服了药,现在还看不到什么效果,还要等上两日才行。只是那梅将军身边的春蝉状况很严重,已经起不了身了。”

蓝漓没说话,张胜倒是个聪慧的,忙垂首带着蓝漓去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到了春蝉所在的地方。

因为她的病情很严重,已经和其余人隔离了起来,孤零零的躺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一张木板床上。

“服药了吗?”蓝漓一边把脉,一边问道。

张胜道:“已经服过了,只是瞧着——”张胜不说话了,但意思很明显。

蓝漓不禁叹了口气,“一日四顿药,不要因为她情况严重就不理会,只要有一线生机,总是要救的。”

“老朽明白。”

蓝漓和张胜又看了下别的感染者,今日,后宅之中有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也发现情况不对了,一时间整个后宅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忽然,不远处,一个青衫人影衣袖之中飞出金丝,稳稳的缠在了一个婢女的手腕上,隔着两丈距离,在给那丫鬟诊脉。

悬丝诊脉?

张胜解释道:“那位是医宗封先生,昨日来之后便帮着照顾这些病人了,封先生不愧医宗的称号,年纪轻轻,医术已经十分了得……”

封少泽感觉到了蓝漓的视线,回眸,冲着蓝漓点了下头当时招呼。

蓝漓颔首。

晚些时候,蓝烁到了。

京中疫病之事本是绝密,蓝烁并不知晓,还以为忽然满城戒严是为了别的事情呢,所以当他听到蓝漓说出疯鼠之症的时候,脸色都变了,“既然是在此处发现的疫病,那你在此处做什么?你速回王府去,瘟疫的事情自然有太医院和朝廷管着,你——”

蓝漓摇了摇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大哥,你说的我都明白,但你既知疯鼠病,当然也该十多年前那场瘟疫……”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你不能在这里。”

蓝漓叹息,“有用吗?即便我现在走的了,一旦疫情控制不了,这京城之中,又有谁可以偏安一隅?”

蓝烁僵住。

蓝漓又道:“这病,我心中有数,大哥无需担心……这瘟疫的事情是瞒不住的,京城之中要么今日要么明日就会分派太医和民间药女名医对可能感染的区域进行排查,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让你稳住家中情况,父亲和母亲,不要出了什么乱子。”说着,又将配好的生方拿过来交到蓝烁手中,“这些拿回家去,煮了撒在各处,还有一份送去紫恋那里。”

“……好。”蓝烁僵了僵,他忽然懊恨,会医术的人为何不是自己呢?自己身为长子,这么多年来诸多的事情却总要妹妹一力当先,他这做哥哥的心中又怎会好受?

户部银子很快到位,按照蓝漓和张胜拟定的生方熟方将药材全部购置配好。

蓝漓又补充了一些可能会紧急需要的药材,张胜侯在蓝漓身旁,俨然已经成了蓝漓的助手。

张胜结果单子,一边问,“如今京中的药材可能不够,还需去别处采买一些。”

蓝漓道:“这个张太医放心,我即刻让人传信出京,到卞南去。”她在绿凉和卞南也算有些根基,若要在那里采买些药材救济还是可以的。

张胜忙道:“那便好。”

门口,出现了一个素衣颀长的公子,竟是梅弈宁。

梅弈宁面上没什么表情,狭长的眼眸扫过这满院子的太医和忙碌的医女诸人,慢慢的落到了蓝漓的身上。

蓝漓坐在院中临时置办的条桌面前,一面奋笔疾书,一面听着其余的太医或者药女禀告感染疫情病人的情况,一心多用,几处都不曾落下,那表情十分认真而严肃,梅弈宁怔怔的看着,眼中再无往日的戏谑和华彩,透着一股黯淡无光的灰败。

张胜忙上前见礼:“梅世子。”

梅弈宁没理他,而是到了蓝漓的身前,“我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