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气息稍平,抬头看着还没到他胸口高的王琳琅笑道:“诸葛氏?”
“啊?”王琳琅愣了一下。
“二月初三,子时一刻,你在山上跟我说,你是琅琊诸葛氏,让我别杀错了人。”少年轻舔嘴角的鲜血,笑容更深。
“诶呦,你当真啦,不好意思呀。”王琳琅才想起来这是个什么梗,当时为了活命信口胡诌的,她早就忘了这么一茬儿了。
王琳琅搓搓手指头歉意的说:“我怎么可能跟杀手说实话,你也真太好骗了呀。”
“你别介意呀,我又没杀你,骗骗你怎么啦。”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说着气人的话,听上去不是嘲讽,更像撒娇。
少年一点也不生气,就是看到她生死还攥在别人手里,就敢给自己开嘲讽,觉着特别有趣。这个小姑娘,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少年把手往前一伸,王琳琅本能的一躲,却没躲开,少年的手抚在她的脸上,原本就脏兮兮的花猫脸,被画上了几道血色。是少年刚才从嘴角抹开的血。
“那我好好想想啊,今天宴请,请了戴氏,请了贺氏,请了周氏,请了刘氏,还有……琅琊王氏?”
琳琅笑笑抓着他的手说:“那你很聪明哦,一下就猜对了。”
少年的手纹丝不动:“王氏来的是次媳,是王恬的妻子,但你不可能是王恬的女儿。”
理所当然这么想,当日在谷中厮杀,王琳琅显然是因为被他追杀才遇到王恬,如今这个小女孩却以琅琊王氏的身份出入于王恬的妻子身边,少年说出了他的答案——
“你是王恬的侄女?”
王琳琅不耐烦,拍着少年的手说:“废什么话,你直接问我我就告诉你了。我还知道你是庾琛的儿子呢,我也没这么显摆。”
王琳琅听得一惊,大皇子司马绍早就被封为世子,二皇子司马裒被封为琅琊王,仔细想来,晋王司马睿起家琅琊王,看司马裒的封号,肯定是早有偏爱之意。
此时容不得她细想,庾琛又言:“虽说世子聪慧,可琅琊王也深得帝心。他二人俱是庶出,陛下有此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当务之急,是先定下名分。”有人说道。
“如今我们还不知中书大人何意,若是他能劝谏陛下,必定事半功倍。”也有人想从王导这里入手。
争论持续了一会,庾琛终于开口:“温峤南下,陛下不日将召见。虽说陛下锐意开拓江左,并无北伐之意,但是温峤此次如果能够带来段匹磾,刘琨等的投靠之意,陛下未必不会心动,在收复中原上有所动作。
如今朝中将领,志在一统,又有将帅之才的,非祖豫州莫属。琅琊王与祖豫州私交甚笃,祖逖出身大族,虽为武将,却也饱读诗书。
依我看,堵不如疏,当务之急是将琅琊王调离建康,调离陛下身边。尔后再与王茂弘议。”
庾琛门下的人也听出他的几分意思,试探着说:“郎主是说,让琅琊王跟祖逖去北伐?”
“没错,他人不在建康,就给我们留了动作的时间。即便他有命回来,到时候大局已定。”说到此处,庾琛冷笑一声:“更何况,也不会让他有命回来。”
屋檐下一片寂静,庾琛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微不可闻的一滴水落声,王琳琅清楚的看到挟持自己的少年鬓角的汗水打在了青瓦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王琳琅此时才想起,就在四个月前,这个少年身受重伤。
就在他要放弃追杀自己的时候,却被自己的手下袭击,一刀横贯胸前,自己至今仍能清晰记起当日他被砍得血肉绽开的刀伤。
少年不过十三四的年纪,带着自己飞檐走壁了一刻多钟,还小心翼翼的潜伏在这瓦片上许久,整个人提着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恐怕到了这个时候,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少年鬓边的冷汗越冒越多,不住的往下流,衣领已经被打湿了一小片,自己光顾着听屋檐下的议论,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