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儿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天亮了,他便走出了黑夜里的故事,又记起自己是一个猎人,或者,说得更为精准一些,一个运气不好的偷猎者。
夜里露水太大,就像下了一场小雨,衣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晨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眨巴一会眼睛,便动手脱衣服,绞水,准备放在篝火上烘干。他发现,那燃烧一夜的篝火,居然十分旺盛,像是有人刚刚添续过柴薪。他赤条条地站立着,疑疑惑惑的,四下张望,又发现几乎就在自己腿裆下面,摆着两只还没有完全僵硬的大青兔!野兔身上的创痕很新鲜,还在慢慢地往外面渗着血,明显是被石头击毙的,这一定是小野人干的!
猎人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一场虚惊,篝火对面的花毛小子,那喷出眼睛的焱焱火光,那握在手中的鹅卵形石头,那飞石夺命的矫健身手,又情不自禁地点头赞叹,咂啧有声,那小野人,真看不透,居然很有本领!当然,野人也是人,不能像老虎和豹子那样凭一身蛮力找饭吃,那就要动动脑筋,凭智慧赢人,所以拣起一块石头当武器,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是,那花毛小子在自己手上吃老鼻子亏了,平白无故地挨了一枪,又被逼迫着在大山里苦苦跋涉,既然有着如此的好身手,怎么就想不起来冲侵略者的脑门也砸上一石头?这是不是也太仁慈,太善良,太厚道了?还有,自己那就是一时的兴致,想要邀买天下,拢络民心,施舍了小小的一块火烤羊肉,可那小野人竟如此认真,居然一夜不眠,四下巡猎,还顶真地送来了新鲜野味,这就是投桃报李了,果真有情有意呀!
猎人草草地将湿衣架在篝火旁,便跳开身,精光屁股坐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从马桶包里抽出一柄猎刀,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两只野兔。小野人头天晚上猎获的果子狸还扔在一边,猎人对它弃之不顾,实在也是因为那东西太瘦了,可谓苗条有余,鲜美不足,除非别无选择,进山撵肉的火铳一族一般都不会为它浪费功夫,嫌它没有多大嚼头。两只大青兔被剥了皮,开了膛,也就算是大体上整治好了,猎人又扯过那只马桶包,在里面找出一包食盐,在野兔腹腔内外薄薄敷上一层盐粉,然后用湿树枝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烘烤。
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野外烧烤了。
野兔很快就烤黄了,烤焦了,烤出一串串油珠儿,噗噗嗒嗒滚落下去,爆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山风也悄悄地凑上来,围着篝火打旋旋,山林中立刻便飘漾起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
猎人咽着口水,光着屁股蹲在篝火边,小心翼翼地翻弄野兔。
在这方古老的大陆上,人们对吃食尤为认真。
这位赤身的汉子,一边用力地吸着鼻子,一边使劲地挤着眼睛。情不自禁地吸鼻子,为了那一阵阵诱人的烤肉味。无可奈何地挤眼睛,那眼睛里已经是一片迷濛,好像正在沁出泪水。真的,猎人已经三十来岁了,因为少小离家,出门闯荡,他都记不清楚自己这三十年来到底都干过一些什么活计,从事过一些什么专业,只是干啥啥不行,横竖不发财,记忆中自己还是第一次如此的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专心致志,所以连自己都被深深地感动了。
花毛小子像倏地从地上冒出来,隔着篝火树桩似地站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只是勾着头,弯着腰,缩着脖子,两只肥大的鼻孔用力地噏动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篝火上烘烤的野兔。
那茹毛饮血的小野人,见识过野火烤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