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大山的夜晚,大山的梦

白天的生物害怕黑夜,它们缺乏夜视能力,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见。同样的道理,夜行的杀手们也不太喜欢白天,它们的眼睛害怕强光,在太阳下面会眩晕,会打颤。就这样,白天和黑夜分开过,每人头上一片天,这世界就变大了。

黑毛男领着红毛女,寻找一片宿营地。

这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也万万马虎不得的。

首先,必需远离水源地。不管是山溪、盈泉还是高山落瀑,白天和黑夜都是一样的喧闹,时时充满生命的呼唤。可水里有蟒蛇,有鳄鱼,有蛇颈龟。溪岸上的动物络驿不绝地随波逐流,可并不完全都是为了喝水,这其中就有许多居心叵测者,它们根本的目地就是为了吮吸别人的血浆。大山里的常居民一般都晓得这个道理,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是,仅仅远离水源还不够,还要避开那些过于茂密的森林,那里的空气湿度过大,流动不够,不说那些夜间淤积不散的瘴气了,就是山蚂蝗和山蚊子,招惹着哪样都要命!还有,要远离兽穴,兽径,草场,猎场,挂果累累的大树,芳香迷人的草果,这一切都会招惹事非,引起动乱,影响睡眠事小,危及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红毛女和黑毛男,最后找到了一座半高不矮的小山包,一片其貌不扬的矮树丛,躺下能吹着山风,抬头能看着星星,就在那里扒拉些枯叶当床垫,肩并肩地躺下了。

躺下了,他们并没有马上睡觉。

红毛女扯过花毛小子的狐皮小兜,从中掏出那柄石斧,放在身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做好安保措施,红毛女又把那狐皮小兜递给黑毛男,那兜里还有一些白日里顺道采摘的野果子,也就是一些山里红,脆青枣,还有几只黄皮绿肉的野香瓜。夫妻俩各自随意吃了一点野果子,也就算是用过晚餐了。

黑毛男很快就扬起鼾声。

红毛女却辗转反侧,久久地睡不着觉。

后来,黑毛男睡醒一觉,发现红毛女还在大睁两眼看月亮,知道她是在惦记儿子,便抬手拍拍她的后背,说你个傻娘们,跑了一天还不累呀?这么个风凉水便的好地方,你硬是扯着肠子不睡觉,成心和谁过不去呀?睡觉吧,明天还要爬山呢!红毛女摇摇头,叹口气,好半晌才使劲地哼哼鼻子,幽幽地回答自己男人,说那花毛小子,这会儿一个人独守仙人洞,说不准该有多害怕呢!我怎么听着那山涧里的风声,都像是孩子在哭呢?黑毛男哈哈大笑,到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事,说老婆子,装呆呢?还卖傻?儿子是你自己养的,什么德性还不清楚?从小长到这么大,你什么时候见他哭过鼻子?果真学会了哭鼻子,那到是个大进步!

红毛女翻过身来,瞪大两眼看着黑毛男。

黑毛男当然明白,她这是不肯苟同了。

黑毛男说,你别瞪我,养儿不教,父母之过,咱们俩各有一半的责任!不过,人生基本上也都是这样的,先天成色如果不足,后来在生活中就会受到教训,就像咱们俩培育出来的那个野小子,刚刚学会了那么一点小本事,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飞了,守着老爸老妈诸多不便,索性就扔下咱们自己跑了,这就是他自己有错在先了,等到他终于跑累了,玩够了,想起来应该回家睡觉了,却发现老爸老妈也跑了,他们居然也有两条腿,也可以不打招呼就开溜!冷清不?心慌不?有点个害怕不?寂寞难耐不?到了这个份上了,还不该做点个自我检讨吗?可以哭鼻子,可以流眼泪,还可以呛天呼地嚎上两嗓子,这样加深印象,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不要轻易地抛弃老人,把父母惹火了,那后果是严重的!

黑毛男越说越高兴,越讲越开心。

终于,就在他声情并茂的演讲声中,红毛女扬起了匀称的鼾声,似乎,她也心平气和了,甜甜地睡着了。

黑毛男轻轻地叹了口气,演讲可以结束了。

演讲结束了,他也可以睡觉了。

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暗暗地下了个决心,这一觉一定要睡个够,要一直睡到大天亮,太阳不晒着屁股,决不起床!

这决心下的太用力,他反而有些清醒了,竟又迟迟地睡不着了。

不对,这事情好像还没那么简单,总是有点不对劲了。好像有一种不好的预兆,是了,那是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夜声,大山这是怎么了?不会是也遇上梦魇了,要发癔症了?

这时辰,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黑毛男侧过身去,支起耳朵,绕过老婆那细细的鼾声,谛听着,捕捉着,分辨着,那山林的唏嘘,山泉的叮咚,豹子的短笛,老虎的长啸,还有鼠兔们礼赞生命的小夜曲,夜鸟们捕杀猎物之后的安魂腔,穿山甲和绿毛龟排兵布阵的行进鼓,小刺猬和秋甲虫们你侬我侬的叽叽调,这林林总总的声音加在一起,刚好够上一个完整的故事,那就是大山的夜晚大山的梦,千言万语说不尽,呓呓喃喃皆有情。

这一切,听上去还都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