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假王子

旧地逃亡列车 幸人棠 3370 字 2024-05-17

才练了两首歌,思拓就喊了暂停,他明显地感觉到嗓子干痒且疼痛,还时不时咳几声,比前些日子的症状严重多了。他也没有对团员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饮水机前,不停地喝水,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小蔡也在楼上,出门时看见从刚刚就一直呆在饮水机处的思拓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于是调头走了过去询问。

“感冒了,喝那么多水?”小蔡蹑手蹑脚地靠近,小心翼翼地问。

“呃——”思拓被突然的声响吓到了,反射性地回头,嘴里的水来不及咽下猛地喷了出来……算是给小蔡洗了一次免费的头。

“天!你干嘛!”小蔡目露凶光,双手都握拳。

思拓楞了一秒之后,开始数落她:“用什么气音,吓我一跳!”说完伸手找到在柜子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擦擦嘴。

“我就是怕吓到你,才说得这么小声的!”小蔡委屈地说。

“这样才吓人好不好?”思拓叹了口气,打算走人,瞥见她湿哒哒的头发,又于心不忍地回来,抽了纸巾,递到她面前。

小蔡没好气地抢过他手里的纸巾,往自己的头上贴,“算你还是个人。”

思拓看着她,无声地摇头。

“喂,”小蔡擦完脸,脸色一沉,正经起来:“嗓子……真的很不舒服吗?”

“……”思拓刻意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对啊——”几乎是脱口而出,连他也对自己的坦诚感到惊讶。

小蔡着急道:“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跟理事反映一下,看看巡演能不能推迟一些日子。”

“推迟多久?一年?还是两年?”思拓连续的反问让小蔡无言以对。

小蔡呆着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为自己说出口的天真的话感到后悔,她明明比谁都要清楚,一切必须依照计划推进。

“不提也罢,”思拓抿了抿嘴,对她说:“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赖在公司不走。”

“我本来都要走的了,就是看你——”

小蔡没说完,思拓就已经走回练团室了,所以她只好悻悻地把后半截话咽下去。

今天的思拓和平时不大一样,今天的他不再被那些鲜艳的装束或发光的饰品所裹挟,卸下闪亮的造型,头发软塌塌的,鼻翼旁还长了一颗显眼的豆豆,穿着无花纹的一件素色衬衫,简单地就像个邻家哥哥。也许真是累了,才坦然地向她示弱,这让她很心疼,小蔡连连拍打自己的脸颊——这可是大魔王啊!你清醒一点!

可一回想起思拓那黯淡又决绝的眼神,小蔡的心堤就会轻松溃乱,实在不得不担忧,思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他可是退缩了?举起麦克风,不停地吞口水,除了痛还是痛,喉咙的异物似乎在日渐壮大,削弱他的声线,阻隔他的气息,使他每唱一次高音就发自内心地恐惧,可是表面上又必须装作自如。

“哥?”璨介催促着错过了第一小节的思拓。

思拓对着他苦笑了一下,然后从脑海里搜索歌词。

唉,《昂之歌》,好久不唱,这是一首由思拓谱曲、璨介作词,收录在他们第一张专辑《极光》里,不轻易唱现场可是在乐迷看来是与《极光》同等分量的经典,而且这首歌大有故事可说:但凡老一点的歌迷大概都知道pharos成立之前乐队的编制并不是如今的样子,思拓是后来加入的,在他之前另有过一个主唱,只是后来这个主唱发生了些意外脱离了乐队,这《昂之歌》就是写来纪念他的作品。

“神的捉弄毁灭才能不朽”

思拓悠悠哼出这两句歌词,内心忽地起了波澜,怎么回事,最近老是想起小昂,还记得第一次看他们演出吗?

思拓着实被打动了,尽管,他最后给出了那样的评价。印象最深的是他们改编了u2的《outofntrol》,那也是他很喜欢的一首歌,对混乱世界的迷惑,满满的少年烦恼,总之就是这样一首横冲直撞的老歌,在假王子的演绎下变成了和缓且浪漫的催眠曲,只在接近结尾处澎湃得让思拓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昂这个人呐,的确很有才华,从小就浸渍古典音乐,长大后也是正经音乐学院毕业,钢琴小提琴吉他样样精通,后来虽剑走偏锋,但一开始妥妥的学院派;他的身世也相当复杂,据说是某地产富商的私生子,虽没有入籍,但从小到大除了爱别的一概不缺。如此背景,注定他的特别。

时间隔得太久,小昂的样貌思拓已经很难真实重现,只有依稀模糊印象——舞台上他带着黑色的毛线帽,本该抢眼的一头黄毛被盖住了,纤细的手握着麦克风整个人呆呆的,安静地在红色灯光下取暖,轻微一抬手,鼻梁上的墨镜就被取下了,露出双说不上漂亮可是又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眼睛,微微湿润,闪着涣散的光,与他健康的小麦色肤色形成了病态的反差。思拓当时被他忧郁的气息击中,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说他是个危险的家伙并不夸张,不过和那些贪图享乐却实力不足的人不同,小昂什么都不在话下——跑车,美女,投资,一开始是什么都有趣,都挑战他的胜负欲,游戏人生成了他的座右铭。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感到无聊,消耗着他的精力,同时也消耗着他对重复生活的耐心。

每个昏沉的夜里醒来,都觉得自己是一具空壳。也只有那些灵感一闪的瞬间才能够被他称之为“活着”!为了摆脱虚空的状态,他开始了创作,他写了很多歌,给唱片公司投过deo,但总是被劝说要再主流一些——有制作人曾经委婉评价:你的东西实验性太强,别人听不懂。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世间就属共鸣最难得。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对于出唱片,也就基本死心。

至于后来“假王子”的组建,那真的是他计划之外的事。

六年前,璨介的一腔热血全投注在pharos的前身乐队假王子之中,那时他最喜欢最崇拜的人无疑就是小昂。比他大了整整大了10岁的小昂,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哥哥,也确实是很不好相处的人,但在璨介看来,无论小昂有多么乖张多么古怪也好,这个能够在角落里一眼发现他,并且给他机会的人,就是他的灯塔。

说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认识呢?这要从一家名为怪兽屋的咖啡店说起,这家店就开在青高对面,璨介经常翘课去光顾,而小昂则是咖啡店店长阿钟的老朋友了,所以他一有空就免费来店里弹琴。咖啡店一楼的空地上本来只有一台钢琴,店长后来觉得单调,又添置了架子鼓,再后来莫名其妙摆上了话筒和效果器、合成器,结果咖啡店的一楼成为了可供演出的小舞台,酒保大卫觉得晾着也是浪费,于是向小昂建议组个乐队,并且毛遂自荐说自己会点贝斯,小昂也顺势而为,还接受了大卫推荐的鼓手士焱,另外招募了个大学生吉他手,而他自己则担任主音和键盘手。就这样,一个临时的乐队勉强凑齐了,把咖啡店当成了练团室,一个星期有四天都在那儿“厮混”。

那时璨介只是刚升入高一的学生,而他们都是成年的“社会人士”,见他们吵吵闹闹,可是演奏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璨介越发地心生向往,但他不敢和小昂交谈,永远只点一杯芒果冰坐在角落里听歌。那时候年纪太小,他大概以为他们的生活就是无限的自由吧。

知道小昂脾气臭是因为有次吉他手迟到,惹得他发飙,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修罗场啊,叫璨介永生难忘,——说好的9点到,吉他手让剩下的人等了他足足一个小时,到场还洋洋得意道:“昨晚和妹子玩太嗨,来晚了别见怪啊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