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已无多少神采,手中却仍紧紧攥着一只香囊。水蓝缎面绣白梅,已有些陈旧。我颤着手贴在他眉心,一幅熟悉的画面:青衣少女坐于梅树下,提笔勾勒着什么,梅瓣落了她满身。许是察觉有人注视她,她抬眼,对着年少的顾孑嫣然一笑。那少女,依稀是我青涩模样。
他许是看见我了,粗砺的掌心覆上我的脸颊。眼中清明一寸寸褪去之时,他只是一声声唤着“瑞卿”。
我缓缓收紧手臂把他笼在怀里,泪扑簌簌落了满面。温声道:
“顾孑,瑞卿来带你回家。”
怀里的人再无回应。最后是长生扶起我,他说:“无鸾,我们走罢。”
马革裹尸还,当真是马革裹尸还。顾孑一生戎疆,而我一生尝遍悲欢。
“顾念的顾,孑然一身的孑。”
“明年红梅初绽之时,顾孑定会上门提亲。”
那年红梅初雪,他一身烟青长衫,站在梅树间对我笑,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人。
转瞬成空。
芳草萋萋,流萤满天,天上星辰无数。我将生死簿悬在空中。
上面写着:顾孑,廿八。
我咬开指尖,有血珠滴落,还未将手指按上生死簿,那极薄的册子被人劈手夺去。长生看向我,眸中无喜无悲。
“无鸾,擅改生死簿,永生永世受天雷刑。你可知”
我苦笑了一下,像被抽去魂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泪从指间溢出,“长生,你不知的。我这一生,欲念太重,怕是不得善终。”
我按住胸口。“顾念的顾,孑然一身的孑。”
这一世,顾孑生在一位富商家,一生无病无灾,万贯家财。
书房的窗前伏着一位少年,面容生得极平庸,可那一双眸,却是生得极美。他正提笔勾勒着什么。
凑近一些,看清那是一幅红梅。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了梅瓣。
少年诧异地看向窗外,可窗外分明是万里晴空。
我踏上往生路,长长的烟青色裙摆拂过路面。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两处茫茫皆不见啊……这世间繁华喧嚣全与我无关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无鸾,永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