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青驴

善了个哉 李大亮 1601 字 2024-05-17

骊山传说本是女娲炼石补天之处,自古颇有仙气,山木葱葱,温泉湍湍,周秦汉朝以降,莫不建离宫别苑于此。不知是否有人在这里得道登仙,不知现在这里是否还有仙家居住,但,有一头青驴却甚是奇异。

来往砍柴的山民,陈旧宫殿的宿卫,上山朝拜的愚夫愚妇都声称看到过它。它有时在爬不了的悬崖之上,有时下不去的深涧之中,甚至有人说在树上,有人说在云端。有时它在巡游,前有狮子开路,后有老虎扈从;有时它在休息,左有猴子捶背,右有仙鹤扇风。

它已不知活了多少年,据说,它曾见过封仙的姜子牙,也曾见过戏诸侯的烟火。它之前从未离开过骊山,从未想过要离开骊山,直到它遇到一个和尚。

话说那日,因死了人,窦夫人便不愿久呆,再听善拙法师讲经也索然无味,当日便带家人下山。

天恩还有些计划来不及实施,不过鄠县离这东山寺也不远,是以并不着急。

李娘子和玄树在断崖上一席长谈,颇觉言语投契,半夜未睡也不觉疲劳。回头再想时,竟然全是自己一个人在说,把玄树和尚换成个泥胎菩萨或许还话更多一些。她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回去时比来时心情更舒畅许多。

回去路上和韦娘子谈起说,玄树真是个温柔腼腆的和尚,让韦娘子差点笑岔气过去。韦娘子心里想着,竟然会有人说大树师兄腼腆,真是太有趣,下次见时,一定要羞他。

只是,她们走后不久,玄树也下了山去,不知所踪,再见已不知是何年何月。

善拙法师早说自己几位弟子并无佛缘,教他们的也只是些俗务杂学,本拟他们有朝一日下山另谋营生。不过如今天下板荡,这深山之中远比俗世安逸的多,玄树此时下山,自然是因被韦李二位娘子挑动了少年心性,心情激荡,不复往日安闲,但更多的却是那死了的两人。他们被潦草的埋在了桃林里,没有人愿意把他们抬的更远一点,让玄树觉得整个桃林里都是他们阴魂不散,师傅亲自做法事也不好用。其实玄树不介意给他们立个牌位什么的,但是,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所以,只好任他们魂魄四处游荡。原本温暖的桃林,却是不愿再多待。这自然是玄树想多了,若非大神通大造化如何做得到神魂离体不灭?何况,介子仙师手下岂容他逃得魂魄去。

只是下了山,玄树才发觉他并没有解民倒悬又或者荡平天下的报复,也没有杀父的仇人,既无牵绊那便是无处不可去,反过来说,便也是无处可去。几经思讨最终也没有去鄠县李家拜见。却转转悠悠到了大兴城,因炀帝迁都洛阳,又兵祸连年,这里虽则亭台楼阁依旧,但竟人口稀少,不如十年之前。玄树徜徉半日,一无所获。如今城中物价昂贵,今日和尚化缘竟还不如当年乞丐讨饭。

想起临下山时玄乐师兄教给自己的功法还要转授七师弟玄奘,玄树和尚便往东都洛阳而去。师弟玄奘是个佛法天才,是被师傅认定将来会光大佛法之人,是以,师傅让他四处游学,不必计较门户之见。师弟出门时说好要去洛阳净土寺,反正无事可做,那便先去洛阳。

出大兴向洛阳,一路官道坦途,又有黄河贯通,却不大易行。且说如今天下大乱,此时以瓦岗翟让,江淮杜伏威势力最胜,其余如王薄、高士达、魏刀儿、王须拔、毋端儿等各有贼寇十万,一面反隋,一面互相攻伐。

大寇既已难平,小贼自然纷起。玄树行不出两日,剪径小贼竟然遇到了六七波。口号也都是“此山为我开,此树为我栽,若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有看他出家人不与他为难的,也有不开眼的,却没有一个是玄树和尚对手,既已输了,口号就又换成“上有八十高堂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嗷嗷待哺,愿大侠手下留情”之类。玄树自然不会沾沾自喜,知是这些小贼本就是附近乡民,又饿的脚步虚浮,并非自己神功无敌,并且也不愿多生事端,便专捡些荒山小道,反而畅通无阻。

这一日,玄树来到了骊山脚下。玄树到了骊山脚下就被青驴感知到了。青驴已经有三千年寿元,可它还是一头青驴,这多少有些丢脸。

世间万物修炼本是一途。无论草木花石、珍奇异兽,还是人,修炼都只是纳元、结婴、藏魂、舍身、悟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地间唯真元不腐,修炼即是把天地真元炼为己身以替换注定要腐朽的肉身,前四步即是为此。至于最后一步悟道,乃是化神之道,难于言表。

除人以外其他万物的不同之处在于,还有灵智一关。许多洪荒异种自身便可吞吐天地真元,是以异常强大,但是若不开灵智,终究只是蠢物,难成正果。不过天地元气聚集到一定地步,本就可以帮助开启灵智,是以只要不死,千年之上几乎所有异兽都能开启灵智。

这便是这青驴的尴尬之处,它早得机缘,已活了三千余岁,奈何至今灵智不开,做事依旧纯凭本能。你不能说它不神俊,这骊山方圆百里都是它的地盘,只要它愿意,几乎可以瞬息而到。它另有一项本事,便是“不起眼”,若非大罗金仙当面,而它又刻意隐藏,任谁也觉得它就是一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驴。修士是不屑于和普通的驴过不去的,他们需要的是仙鹤、灵蛇或者其他异兽。一头驴?还是算了吧!至于普通人,他们对现在的青驴毫无威胁,一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驴,愚夫愚妇们只会磕头大呼“驴仙”,奉上各色贡品。

一头驴,它跑得快,几乎没人可以抓到它;它不起眼,抓得到它的人不会想去抓它;最最重要的是,它自始至终都还是一头驴,一头蠢得只凭本能趋利避害无欲无求的驴,所以它活了三千年,大概还会这样一直活下去。

现在,它感知到了玄树和尚,无缘无故的,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千年以前遇到过姜子牙仙师,千年来它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修士,也就数天前,它还看到了御剑飞行的介子仙师和他师妹,从这些修真者那里,它感到的都是恐惧,所以它小心谨慎的隐藏自己。有时它和山里的山羊一起吃草,和猴子一起吃桃,和老虎一起吃肉,这时它感到轻松愉悦。但是和这些都不同,现在,是另外的感觉,那似乎是亲近,甚至依恋。青驴对同类的要求很高,它知道山上山下的其他驴都不是,那些山羊猴子老虎也不是,它理应很孤独,但是它是一头驴,所以,它不懂这些。现在,它遇到了玄树,虽然它们长相完全不同,青驴却有找到同类的感觉。

青驴出现在玄树面前,悠闲的吃着草,它有时这样出现在其他人面前,那些人总是想捉住它。

玄树和尚自然看不出这驴的特异,倒是看着这驴,心中感叹道:驴兄、驴兄,还是你看得明白,在这山上活的安闲自在,可不要一时冲动就下山啊!

青驴不知道玄树想什么,见他并不来抓自己,就自己走到玄树和尚身后,去咬他衣袖。

玄树安抚它道:“你可是走丢了?我跟你说,留在这里更好,山下四处都在打仗,你要是被抓了,免不了是要拉磨驮货,日后免不了还要卸磨杀驴,把你肉也吃了。”说着便折了树枝,要把这驴赶到山里去。

这青驴却是认定了玄树,走不两步,复又回来。如此两三次,玄树无奈笑到:“师傅以前说我是倔驴,如今见了你,我也要甘拜下风了。是你要跟着我,以后吃了苦,可须怪我不得。你既跟着我,我便给你取个名字叫阿呆,以后叫阿呆就是叫你,你可记好了。”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见这青驴竟似明白一样,更觉好笑。

于是这一人一驴又上了路,只是走的比玄树一人更要慢一些。

一则,没有鞍鞬,玄树又没学过骑马,凭空骑驴也没这个胆识;二则,这青驴自由散漫了三千年,溜溜达达边吃边走;再则,玄树和尚本没什么目的地,走的快了,反倒担心还要想下一处该去哪里,有那青驴拖慢行程,反倒更为开心,只愿到洛阳之前能想好做什么。

如此晃晃悠悠,又过去两三日,竟然才到华山脚下。玄树懒怠,见华山雄奇,山道难行,便想绕道过去。那青驴却是只在骊山活动,如今见了高山,倒想要爬它一爬。最后自然是玄树让步。

不过,更令玄树无奈的是,那青驴竟似嫌弃自己走的太慢,一直咬他衣袖,示意玄树坐它背上。这一次,自然还是玄树让步,不情不愿的爬上青驴的背,心里还想着:这山路陡峭,你还能跑出个花儿来?

只见那青驴打了个喷嚏,四蹄奋起,倏忽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