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来归

相思复来归 慕子柊 3147 字 2024-05-17

等等……活,的?

正是惊讶万分的时候,一个温温的手掌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热啊怎么会昏迷不醒呢?”少年人的声音温如水声。

热你个大头鬼,老娘是个鬼,怎么会热?

可这触手可及的温度指尖是微微的发凉,手掌心暖暖的触觉,当真跟她当年活着的时候一般无二呀。

十三年了,十三年来她从来没有闻到过气味,没有尝到过味道,没有感受过一分一毫,或冷或暖的温度。

鼻尖一酸,眼睛也变得苦涩难忍,她试着眨了眨眼睛。

一片淡蓝的天光倾泻入眼。

她能感觉到她躺在软软的青草上面,青草底下一股子清气,脸颊边似乎长着淡黄色的野花,眼角的余光模模糊糊一片淡黄色的影子,淡淡的香气,眼睛往上看去,参天的古木发着嫩绿的细芽,一切显得这么安静美好。

“丫头,你醒了?”

小哥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老娘睁大的眼睛看不出来是醒了么?萧妤瑥皱着眉毛错着眼睛瞟了一眼旁边叮叮咚咚流的欢快的小溪流,丫压根就没有鹅卵石。

“嗯,醒了”——不,是重新活过来了。

真是一段长到让人差点忘掉,她曾经活过的时间。

“你是哪家的丫头?怎么会睡在这里?你家里人也不找你?”

一道沙沙的少年声音,嘈嘈杂杂噼里啪啦地问了一通问题,一听就让人觉得讨厌。

你才丫头,你全家都丫头。

老娘是镇国女将军,老娘提剑四处征战的时候,你小子他丫的人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你是哪里的人?既然醒了,就赶快起来吧,一会天黑了,找不到家人怎么办?这里不比京城……”喋喋不休起来,一说话,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小白牙瞧着十六七的年纪,长的斯文干净,棱角隐隐呈现逐渐分明之势,眉眼清明,脸上一股子正气,一看就知道是正经大户人家的优秀子弟,拿得出手,之后前途光明,堪当顶梁柱的那种优秀子弟代表。只不过,啧,这一副非要当做别人大哥哥的模样,拿乔说教,叫人说不出的讨厌。

妤瑥习惯了自己说一不二,哪里还听得了别人这么说教她?

又眨了眨眼,适应了林间树枝晃荡见忽明忽暗的光线,盯着那少年又仔细看了看。

不记得,丝毫都不记得。

从来不晓得,竟还有皮相这般好看的年轻男——少年人。难道,她是借尸还魂了?

风轻轻的吹过去,树叶子晃来晃去,阳光直勾勾地射到了她的眼睛里。

她伸出手掌搭在眼睛上,看着倾泻而下的天光,如同少年人的目光一般,明亮,温热,又灼灼刺眼。

“妤温。”

一道清浅淡漠,宿醉过后的沙哑声音。

咦?

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会有人叫她。

“我想了一辈子,想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已经十几年,这世上竟然还有倾心于她的人不成?

一声轻轻浅浅的叹息,即便嘶哑,也能听出说话的人的清雅淡泊,“我去找你,可好?”

是谁?你是谁?为何要来找我……我不是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又如何能来找我?

“十三年了啊。”

一声长长的叹息,话音里的伤悲,叫人心头蓦然一颤。

难道,是李锋?

不,不会是李锋,她做了十三年的孤魂野鬼,大梁的末代帝王李锋,在京城失守之后就自刎于广明殿里的赤金宝座上,皇后刺死太子而后自刎殉国,后妃含泪饮鸩,以死明志,以求守住皇室尊严。可作为一只魂魄的她,却只能满目悲怆地看着大梁国破,叛军肆无忌惮地攻进了昔日繁华热闹的皇宫,毫无抵抗力的皇宫,昔日戒备森严的皇家宫室,在城破的时候,却如同人尽可夫的歌女一般,人人皆可随意欺凌。

宫里染尽了血色,阴云密布,乌鸦凄厉的叫声,在天空中不知盘桓了不知道多久,惶惶不见天光。

却不晓得为何,她没有进入传言中的轮回往复,也没有得见李锋的魂魄。太子的,皇后的,一众后妃,皇宫众人的魂魄……她一个也没有见到。

难道是她生前杀伐太多,罪孽深重,所以不得入轮回?

可民间竟还有为她修的泥像,香火虽不说鼎盛,人来人往的却也不少。

叛军手上的血也不比她少,可她却一支叛军的魂魄都不曾见到。

撇开这些不说,做一支魂魄,飘零的十三年间,好在还能看到,萧家的后辈被新帝的三顾茅庐所感化,重新出仕,为新的王朝大破匈奴,守卫边疆。

她以身殉国的那一年,尚是幼龄的小侄女,长到豆蔻年华时,甚至被新帝赐婚,嫁给了皇长孙,做了太孙妃,朝野震惊。

就连她的往事,也被民间编成歌谣,四处传唱。

她看遍了人间百态,看遍了她想看的世事变迁,可却唯独久久不能得知,是谁,当年一箭将她从城楼射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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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中一片漆黑。

像是有一个骨节凌厉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脑仁一样,时而松时而紧,攥住不放。萧妤瑥觉得头痛欲裂,脑袋仿佛随时会炸掉一般,四肢酸软无力,动弹不得。

怎么会动弹的了呢?被敌军将领一支利箭穿心而过,从数十丈的城墙上跌落下来,生前的最后一眼,只看到红霞满天,绚烂无比,仿佛受封镇国女将军的那一天。

百里红绸相贺,京城的百姓们都争相向前,想要一睹英姿芳容。

镇国女将,哈,镇国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