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化作春泥更护花

人生如花,淡者香。生活的苦与乐总在更迭,我们每个人,就像正在攀登高峰的游客,就算有一天历经艰辛登上了山顶,万般美景一览无余,但迟早还是要下山的,这些不可能永远属于自己。

是啊,我们的人生,从来都不会有永恒的欢喜,也不会有永恒的悲伤,悲喜并存才是人生的常态,就像黄龙高原那弯弯曲曲的公路,正因为弯曲,他才那样迷人,如果只是笔直一条,又会有谁去在意他呢?

初为人妻,的确给予了我很大很大的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感。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在这些日子里刻上岁月静好四个字,或者生产一台时光复印机,把这些美好的日子复制粘贴到未来每一天。只是无奈,老天再一次告诉我,所谓如果,不过是一种天真的奢望。

我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长久,而一个人人也只有在遇到困境和挫折的时候才会真正的开始深度自我解剖,才会愿意停下来与自己交流。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在初为人妻的幸福与安逸中无法自拔,乐不思蜀,却又要在五个月后重新开始提笔记录生活。

只是,该如何去讲述这段故事呢,手中的笔很沉重,心里头也特别压抑,好吧,那我们就从好消息开始说。

一个家庭怎么能少得了孩子的欢声笑语!是的,我怀孕的消息,如期而至。刚开始还有些不敢相信,傻傻的用验孕纸测试了四遍,每一次都是醒目的两条杠杠,于是我终于确定我是真的怀孕了,我是真的要当妈妈了!我和他也总算是有了爱情的结晶。瞬间,热泪盈眶,喜极而泣。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就知道老天爷他是不会亏待一个如此感恩生活、如此热爱生命的女孩儿的。

世界从来不曾偏爱哪一个不劳而获的人,亦不曾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

我激动的把这个消息了他——我的老公。他马上就要当爸爸了,他也喜出望外,高兴得快要疯掉,很快,这个消息也成了我们家年度最佳好消息。爸爸妈妈、公公婆婆全部都沸腾了起来,把我当国宝一样供奉着,好吃好喝伺候着。都说女人怀孕的时候最幸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堪比古代的皇后娘娘。我有幸感受到了。

大家都喜欢称腹中的胎儿为宝贝,也就是极其珍贵的人儿。以前也跟着喊宝贝,但那不过是随波逐流,并不曾真正理解这两个字的深刻含义,更不曾知道有时候这两个字的份量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我常常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脸上堆满了幸福和满足。是啊,女人多么伟大,一个小小的子宫,却可以孕育出鲜活的生命,让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得以生生不息。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是我们的宝贝,一生的挚爱,也是我和他爱的延续,是老天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医生说宝贝四五个月的时候就可以开始跟他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给他听一些胎教音乐。我并没有听从医生的话,而是从现在就开始给他听歌、跟他聊天。

我要告诉我的宝贝,爸爸妈妈有多爱他,有多期待他的到来,有时候妈妈恨不得能够马上跑到未来去看看你的模样,去抱抱小小的你;

我要告诉我的宝贝,妈妈还在上班,你要做最顽强的生命力,要在妈妈的肚子里健健康康成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人这一辈子真的只能实现一个愿望,我不会再许下希望自己永远快乐这个愿望,而希望是我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快乐成长每一天。从拥有他的那一天起,我便不再只是单独的我,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这就注定了他是我快乐的源泉,无论未来的生活要给予我怎样的打击与不幸,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有勇气战胜所有的苦难。女人如水,为母则刚。

我要告诉我的宝贝,谢谢你,谢谢你选择我们做你的父母,你不曾见过我们,更不曾了解过我们的情况便无条件选择了与我们的这一世缘分,我真心觉得无比荣幸,所以亲爱的孩子,是妈妈要好好谢谢你。

还有很多很多,我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了……终于理解了妈妈的啰嗦,或许这是每一个母亲的天性,只要一当妈就有操不完的心,无限的牵挂,无数的叮咛。我还只是一个准妈妈,就已经啰嗦得我都嫌弃自己很吵了。

虽然目前他还只是一个胚胎,但毕竟也是一个生命,只要是生命就会有灵性,我相信我每天与他的对话他都能听见。各种担心,各种牵挂,各种期盼,总而言之,只求我亲爱的小宝贝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来到这个美妙的世界,看看你选择的父母,看看爱你的家人们。

我还迫不及待的上网搜索了很多乳名,我想给我的宝贝娶一个最棒的乳名,经过几天的研究,我和老公初步定位跳跳,原因有二:第一,宝贝就像是妈妈我的心跳,从知道他即将要到来的那一天起,我觉得我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心跳都被赋予了特别伟大的意义。第二,跳跳即为蹦蹦跳跳,我们希望我家宝贝以后每天都能开开心心,蹦蹦跳跳,活泼可爱。

我把那些重金属的化妆品都扔了,现在的我即使是素颜也比之前更美,因为每一个妈妈都具备自带的母性光芒;穿宽松的衣服,营养的饮食,早早的睡觉,小心翼翼的走好脚下的每一步,以前都是手机不离手,因为担心辐射,现在基本不看手机和电视,文雅的看很多很多书,大概我这辈子的书都是在大学时期和怀孕期间看完的。如果有用手机除了接电话就是百度一下,这个能不能吃,那个能不能做,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我都需要求助百度,总之,任何有可能对宝贝造成一点点伤害的事情我统统不干。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很多东西就像是指缝间的阳光,美好,温暖,却无法抓住。哪怕拼尽全力,付出任何代价,却也是无能为力。人世间最心酸无助的痛,大概就是无能为力。

我始终无法接受那件事情的发生,却又不得不承认,那已经是不可磨灭、无法更改的事实。每每想起,必定是泪雨滂沱。前一分钟,老天爷还在和颜悦色、笑语盈盈的宠爱着我,下一分钟却瞬间黑脸,狠狠的、重重的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的耳光,我满地找牙、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人们都说失去后才知道珍惜,其实,珍惜后的失去,比什么都痛。

那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天空灰蒙蒙、阴森森的,仿佛是暴风雨前的酝酿。我和往常一样按时来到公司上班,隐隐觉得腹部有些不舒服,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也没多想,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就去卫生间蹲坑。脱下裤子的时候却看见了刺眼的鲜红色,我惊慌失措,我正怀着孕怎么可能见红,担心、害怕、无助瞬间弥漫全身,眼泪不自觉地开始一颗颗砸下来,脚下的步子都有些迈不开了,我蹒跚的走到位子上,慢慢坐下,轻抚着腹部,告诉自己更是告诉我的孩子,要顽强,要挺住,一定不能有任何问题,我们都不会有事的,我的宝贝是生命力最顽强的那一个,因为你战胜了千千万万个兄弟,独有你一人争取到这个在世为人的机会,你怎么会舍得不亲眼出来看一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呢!

我让自己冷静了一点的时候才打电话通知了老公。他慌慌张张,不顾一切地冲到我的公司,急忙带我去了医院,一路上,他都神色凝重,不言不语,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有点按耐不住,十分紧张,便腾了一只手出来轻抚着我的发丝,我的脸颊,慢慢停留在我的腹部,我双手紧握住他那只大大的手,于是发现,他的手心都湿漉漉的,全部都是汗。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内心的忧惧又怎会比我少得了半分?

诊断的结果不是很理想,孕酮不足,先兆流产。只是先兆,还没有流产?也就是说,我们与这个孩子的缘分还在!都这种情况了,我竟然还能喜出望外。更庆幸的是,b超出来,我的宝贝并无大碍,有心跳,有脉搏,仍然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我长松一口气,谢天谢地,如果条件允许,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双膝跪地,叩谢老天对我的垂怜与恩赐。

回家后,我便辞职了,没有再去上班,乖乖在家呆着,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我和我的宝贝,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按时吃着那一大堆一大堆的安胎药。工作对于女人来说,很重要,我们不应该轻易让自己失去收入,不图金钱,但求作为女人的尊严,经济独立的女人总是会更容易得到男人的尊重。只是,当所谓的尊严遇上肚子里的孩子的时候,它就立刻变得毫无份量,不值一提了。对于这个阶段的我来说,婚姻与家庭是最重要的。婚姻的幸福,家庭的和睦比工作,比事业带给我的成就感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毫不犹豫的辞职了。谁也不能阻止我当妈妈的决心。

公公婆婆还在老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无法分身,爸爸妈妈倒是与我在同一座城市,但是有自己的生意要做,只能偶尔得空了便急忙过来看看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事。于是,照顾我和宝贝的重担就只能落在他的肩上了。

我和老公相恋四年了,很明白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懂得照顾人的男孩。可是这些天,他分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做着所有我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每天早早就起床,为我准备好营养早餐,然后独自一人去上班,下班回家的路上顺便就把菜买回来了,然后脱掉他的西装外套,挽起他那洁白洁白的衬衫袖口,带上与他极不协调的女士花色围裙,开始在厨房张牙舞爪的为我煎药,煮饭。每天如此,餐餐如此。

坐在卧室的床尾刚好可以把整个厨房的景象尽收眼底。我常常望着他忙碌的身影发呆,是惊喜更是欣慰。没有人是天生懂爱的,我们裸的来,都不过是白纸一张,生命中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所遇到的每一个人,终究都会变成一抹亮丽的色彩,让我们更加饱满与美丽。如果不够好,那是因为太年轻,经历过的人事太少罢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小树苗终有一天会成长成为你遮风挡雨,给你温暖臂膀的参天大树。

此生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亲手将这棵小树苗栽培成了一颗大树,并且,我是和这棵小树苗一起成长的,经历着同样的阳光明媚,也经历着同样的风雨飘摇,往后岁月留给我们的是不离不弃的彼此守候。最好不过余生只有他。

老公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洗碗洗衣服了,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就会自觉的去帮帮他,毕竟他既要上班又要照顾我,还要处理一堆的家务活,我很心疼,不忍心看到他太劳累。可常常我人都还没有溜进厨房,就被他抱回床上好生躺着,然后义正严辞的教训我,他说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以及我们的宝贝,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其他的,都不是我该操心的。很难想到,竟然有这么一天,他也能给我如此霸道的爱。

其实很多女人还是很迷恋那种霸道总裁疼爱小娇妻的日常生活方式的。从前都只能在影视剧里面找找快感,如今,我却成功将我们的日常生活过成了影视剧一样的性感迷人。所以,找到生命中那个对的人真的很重要,哪怕多吃些苦头,多花些时间与精力也是值得的。

以前我常常抱怨他不够爱我,而当他有能力给予我很多很多爱时,我又开始觉得一切不真实起来。像我这样敏感的人总会轻易的陷入患得患失的漩涡中。

或许,曾经那个白衣少年也是很爱很爱我的,只因彼时少年太年少,不懂爱更不会表达爱,如今,白衣少年得以成长为挺拔的男人,自然也就拥有了他该有的担当与爱的能力。

毕竟,年少不懂爱,懂爱不少年。

我想,我们都应该给年轻的他一点时间,一点阳光,一点养分,好让他茁壮成长。没有经历过世事的沧桑与历练,我们就不配要求他爱得深沉或是承担所有。

我们也应该给年轻的自己一些等待的时间,因为成长是需要时间的。耐得住多大的寂寞与等待,就能配得起未来多好的他。

其实,一个人,对你的好,并不是立刻就能看到的!因为汹涌而至的爱,来得快去的也快,而真正,对你好的人,往往是细水长流。你可能会怪他没有付出真心,但在一天天过日子里,却能感觉到他对你无所不在的关心。好的感情不是一下子就把你感动晕,而是细水长流的把你宠坏。

腹部时常还是会隐隐作痛,我习惯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地方,就仿佛是在亲手抚摸着那里生长着的宝贝。我亲爱的孩子,不论接下来即将要承受怎样的病痛折磨,妈妈都心甘情愿,只求你我能一切安好,平安无事。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论你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无法换回的。

每晚临睡前,他也会学着我的样子,用他大大的手掌异常温柔地轻轻抚摸着我的腹部,我想,他一定也是在告诉他的宝贝,要坚强,要勇敢的出来与我们谱写这一世的父子母女情深,对了,他一定还不忘告诉我们的宝贝,爸爸和妈妈一样,很爱很爱你。

而每当清晨醒来,我都会无限感慨的望着天空,双手合十,感谢上苍,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和我的宝贝又迎来了美好的一天,我的宝贝又成长了一天,离来到这个美妙的世界也更加接近了一天。只愿这样的幸运能多一些些,再多一些些,多到足以让我的孩子平安降临到这个世界。每天我都会如是祷告,我要告诉我的宝贝,不论昨天经历了什么,我们都要微笑迎接新一天的到来,做一个懂得感恩的人。爱笑的孩子,运气通常不会太差,妈妈就是一个奇迹创造者,相信这一次我们也会度过难关,再次创造奇迹。

可是,可是,几天后,我还是失去了我的孩子。这一次,奇迹并没有如期而至,有些东西,是你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如愿的。因此,所有的道别中,我最喜欢,明天见,而所有的祝福中,我最偏爱,如你愿。

后来的我,慢慢意识到,当你向上天许愿的时候,是你相信老天爷的能力。而老天爷没实现你的愿望时,是老天爷相信你的本事。愿日后的你能笑着讲出当天的愿望。

老公紧紧地抱着泣不成声的我,嘴里不停的说着,没事,有我在,没事,有我在……他全身都在颤抖着,我知道他也哭了,默默的、无声的哭了,只因为他是男人,有太多的责任需要他承担,所以他只能用无声的方式发泄着他的痛苦。这个家,以及频临奔溃边缘有我,都离不开他的支撑,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像我这样不管不顾、自暴自弃!

终于,我还是哭晕过去了,醒来后,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我不吃不喝,哭了睡,睡醒了又哭。我是一个失败的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既然给了他生命,却没能让他在这人世间潇潇洒洒走一遭。

我们总是渴望生命中都是如意的,其实,拥有了生命已经是最如意的事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去换回我那孩子的生命。为什么老天不能再多宠爱我一些些呢?只要再多一些些,他就可以顺利出生了,命运总爱这样捉弄我,明明给我了希望,却不让我真正获得,如是这样,我宁可从来都不曾拥有过那虚无缥缈海市蜃楼般的希望。

那段时间,我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好比你千辛万苦播撒了一粒种子,每天精心的培土、浇水、施肥,出太阳了带他感受阳光浴,阴雨天为他遮风挡雨,从来不曾懈怠,你相信待到他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你必将无比幸福、无比开心,所以,你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可是不幸,他只是才刚刚冲破泥土,冒出来一点点嫩绿的芽儿,大自然却无情的夺走了他的生命。

那不是普通的失去,不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好、看管好的失去,那是你花了很多很多精力,很多很多心血,用尽全力去呵护后的依旧失去,所以那带给你的也不只是希望落空后的失落感,那是绝望,是奔溃,是说不出的痛。

每次崩溃的理由在别人看来是小题大做,但只有自己心里清楚这根稻草到底压垮了多少千斤重的难过。

或许,每个人大概都要经历一些情绪崩溃或者极端的时刻,在那个当下总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要死掉了,可是到最后你都会发现,我们其实比自己想象中都要更加坚强,没事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医生告诉我,这次流产主要问题是由于精子或卵子的质量不够好,以至于胚胎发育不良。医生看了我体验报告,接着淡淡地说,其实这也是优胜劣汰的一个过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等到孩子出生了,才发现不够健康,那时候,父母和孩子都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我哭着跑出病房。我是一个多么不负责任、多么无知的母亲。傻傻的以为父母的责任是在孩子出生那一刻起才被赋予了,俗不知,早在备孕时期,我就应该承担起一个合格母亲该承担的责任,如果我能再健康一些,把身体再养好一些,或许就不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老公轻轻的过来拥抱我,近来,他总是这样频频地拥抱我,抱的很紧很紧,失去孩子,他和我一样痛不欲生,而我的这些表现只会让他痛上加痛。他看出了我的自责,抱得更紧了一些,在我耳边轻声说,老婆,没事的,一切都有我在,我们都还很年轻,孩子肯定还会再有的。我拥在他的怀里,再一次把他的白衬衫哭湿了一片。

所谓温暖,从来都不是单向的。一个拥抱虽然简单,却是最暖的依靠,一份聆听虽平常,却是最好的安慰。心中的苦只要有人懂,便会减少几分,眼中的泪只要有人疼,便流的值得。心,最幸运的,是有人惦记。

有时候,生活中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拥抱,一份聆听,让你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吧,当你拥抱你爱的人时,发现他比你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