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恢复本体,变回一棵开着红花的人参,扎根在盆型凹地中沉睡了半个月,小白它们则攀上谷面缠绕的绿藤,在谷壁半腰处参差的山石间游玩了个遍。四壁悬崖半山处大大小小的山洞无数,只因地势陡峻,一般的凶兽无法上山,寄居山洞的只是一些善攀缘的小野物和鸟雀。小白们在山洞探幽寻奇,捡拾了许多小玩意儿,奇形怪状的果核,色彩各异的鸟羽,和荧光闪闪的小石头。这些洞大同小异,唯其中一个洞十分奇异,洞口仅容一人,洞内宽阔如室,四壁皆是石头,十分整洁,于石室一角,卧着个平坦大石头,石面光滑如磨,石面之上竟遗留了一件极小的衣物,小白很是惊喜,准备捡拾起来,但鸡爪刚一触碰,那堆衣物瞬间化为齑粉,想必是经历了不短的年月。如此看来,这洞定是有仙人居住,只不过仙人身量应是极其矮小,只如凡间两三岁孩童大小。看来这山谷真是藏仙卧神的风水宝地,在无法企及之处,说不定还有更多类似的遗洞。
这半月间一切还算平静,只一日,冷不防地从看不到顶的山尖上砸下一只花斑老虎,落在了参差的巨石之上,震得山谷间的木石颤了几颤,鸟雀们俱惊得四下飞散。小白它们一开始也吓得不轻,还以为是山石崩裂,纷纷往洞中躲,但待山尘落尽,攀上那巨石,看清是一只巨大的花斑虎,才落下悬着的心。这花斑虎看起来年龄不轻了,嘴里的牙齿没剩几颗,虎身极其瘦削,松松打打的虎皮挂在一架削骨之上,看着甚是招人可怜。可能是老而无用,忍受不了整日的饥馁,就自己投了山谷。谁曾想到深山里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也有今日这般凄惨光景呢?
小白扫视四周,发现巨石周围尽是一些飞禽走兽的尸体,有老的有嫩的,俨然成了一个露天墓地。累累白骨和翻飞的蚊蝇,触目惊心地提醒着生命的脆弱与无力,身为凡胎,恐怕终有这一日吧。小白心里腾起些不甘,倒不是怕死去,只是不想带着许多疑问,不明不白地去死。为什么反复做同一个梦,那梦中的少女到底是谁,为什么是红夜的救命恩人,所有这些都还是一个谜。假若,努力能改变命运,那么它小白愿意付出无尽的努力,哪怕只一线生机。
这幽幽山谷滋养着生命,也掠夺着生命。
黑风和小福倒没有小白那一番忧思,它俩乐得在白骨中上窜下跳,随时拾起一些形状怪异的白骨,互相递看,然后咋乎乎地喊小白一起去猜这骨头是何种野兽的,又是哪个部位的。小白不忍直视那白骨,虽然知道答案,也闭口不答,黑风无奈,只能和幸运玩着猜骨游戏。
黑风对这里喜欢得不得了,它暗地里撺掇小白和小福,大家要齐心协力集体赖在光屁股这里不走。小白当然也有这个想法,若要静心修炼,这参洞绝对是个安全的好地方,出了参洞,它们仨在这深山里必定活不了多久。但小白始终不好意思白白占着人家的地方,于是想起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一件事情——给红夜做一件衣服,这样多多少少也能减轻些心里的愧疚。从外形上看,红夜虽还是个孩子,但总光着身子终究不那么美好。这崇山峻岭虽远离人烟,但即使飞禽走兽也有毛羽兽皮遮羞,何况红夜?它既已化作人形,就该有个人形的样子,小白回想起见过的一系列人样:老道士,岸儿和他母亲,紫衣人以及那些打猎的士兵,他们都有衣物蔽体。
说做就做,小白把想法告诉黑风和小福,小福欢天喜地拍着翅膀,很高兴地表示支持,身为一只女鸟,它也不习惯整日见个光屁股的男参。
但黑风却撅起二里长的狗嘴,委屈得像个狗娘们儿似的,叹气道:“他要是穿了衣服,我以后都不能叫他光屁股了,那多无趣。”小白明白黑风是怕了红夜那张毒舌,六七岁的光屁股毛孩儿竟从未把它狗中第一帅(迄今为止还没见过别的狗)放在眼里,张口闭口就是笨狗、俗物,叫的那是相当自在随心哈。对此,黑风哪里甘心?只能抓住红夜光屁股这个把柄,时不时讥讽一番,挽回一些自尊心。红夜要是披上衣物,那就完美得无懈可击了。那它黑风岂不是永无翻身之日。
这次,就算黑风的嘴巴撅到十里远,小白也不在乎了,只管吩咐它将这只新摔死的花斑虎从腹部破开,去除里面的骨肉,只留一张完整的虎皮。黑风牙齿很是受用,不一会儿一张腥气腾腾的虎皮就扔在了小白面前,小白极高兴,又动员大家一起,爪喙并用,将虎皮上残留的血肉剔除干净。
然后由小福抓着虎皮扔在谷底一片清池中泡了一天,等到再拿起来时,虎皮已经闻不到什么血腥味了。幸好最近这几日阳光极明亮,小白让小福叼着虎皮飞到距离太阳最近的山尖,将虎皮挂在陡峭的山石上晒了几天。黑风以为这样折腾几番就完事了,谁知小白又让它滚着肥胖的身子在那张干硬的虎皮上来回碾压,直到压得虎皮皱巴巴,软不隆冬地才罢手。
“极好!极好!这样,虎皮才会变软,红夜穿上才舒服。”小白蹲在虎皮边,很满意地笑道。
滚得两眼冒金星的黑风累瘫在虎皮上,气喘吁吁地耷拉着狗舌头,用期待的小眼神巴巴地看着小白,心里却直默念着,喂!小白,小白,看这里,没有我黑风哪里有这软软的虎皮!快毫无节操地使劲夸我吧!可小白的目光还是直直地略过了它,只笑眯眯盯着那张柔软的虎皮。黑风只好委屈地呜咽着提溜着颤巍巍的四腿爬起来,怏怏蹲在旁边。
小福见状,一如既往,赶紧用那双大翅拍拍它的狗头,以示安慰。
红夜醒后,从土堆里蹦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仿佛长高了几寸,那手臂上的伤口都已消失不见,脸色也红润不少。当他围上小白为他精心准备的虎皮之后,兴奋地如同射出的弹丸,化作红色光球在山谷间飞跃蹦跳,口中直呼:“我有衣服咯,我有衣服咯!”,红夜活了数万年,耳闻目睹,多多少少也懂些世俗礼仪廉耻,心里当然知道自己整天赤身不够体面,但能有什么办法?他无父无母,天地日月精华生养,自是无人照看,而这山间修炼成功的参仙寥寥无几,只有几个老家伙也是数千年不见一次,又有谁能为他制一件遮羞的缕衣?
可如今,竟能托恩人小白的福,围上这么一件保暖舒适的虎皮衣。红夜对小白自是千恩万谢,这感谢小白当然没有独自领受,它说自己只是动动脑筋和嘴皮子,最主要的还是黑风和小福,它俩出了不少力。
黑风把狗头扬得老高,静静等着红夜的千恩万谢,谁知却等来这么一句:“笨狗,你还有些作用嘛!”
黑风顿时眼前一黑,心里那叫一个愤恨啊。
红夜丝毫不理会黑风的臭脸,捏着那虎皮衣看了又看,欢喜得在参洞转着小圈圈儿。转累了,他便坐在石桌前,两手托腮,做个安静的美男子,顺便红光满面地欣赏着小白,越看越觉得它是个神奇的存在,能用虎皮制衣,这样的巧思,绝不是普通的“鸡”能想出来的。虽说吃了老道仙丹,启发了天智,但那笨狗黑风同样也吃了,虽也能听懂百兽之语,但智商还是时常不在线。小白果真不是一只平凡的家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