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东市

说矫情一点,这大概就是,真真正正、脚踏实地活着的感觉。

这边坊墙较矮,一眼能望见青瓦白墙红门窗的小房子,整整齐齐排在街道两边,远远望去,一层又一层宽大的屋檐,还有栋佛塔孤零零地鹤立鸡群,青烟升起。

“真美好啊,”崔清突然觉得,好像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似乎也不是件不可接受的事。

马车七拐八拐,直到颠得她有些反胃,才停在一栋府门门口,说是府门,其实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四合院,院门开在右侧,两门房守着,林妈妈去跟他交涉几句,便示意崔清跟上。

绕过影壁,沿着游廊一路向前,行数百步,见一院门,一个黄衫绿裙丫头正候在门边,对领路的门房说了些话,便浅笑着道,“娘子辛苦,十七娘早备好客房,不知哪位姐姐随我去客房放置行李?”

林妈妈瞥了眼翡翠,道,”翡翠,黄鹂,你俩去吧。”

两人应了声是,黄衫丫头领着她两走了,其他人继续跟在门房身后朝里走。

待到后花园,门房领着她们走到一间水榭门前,朝守门的小厮道了句,“十三娘到了。”小厮尚未说话,打开的两扇直棂窗后,崔四郎听到动静,风一般地卷出来,“十三妹妹。”

“姐姐,你总算到了,”十七娘从崔四郎肩后垫脚伸出个脑袋,“快请进。”

“不知大郎他……”林妈妈迟疑道。

十七笑道,“大郎偶感风寒,正卧病不起,我两去探病,被赶出来了,林妈妈放心,大郎没有大碍,这会儿正睡着呢。”她语速极快,好像视频拨了二倍速般,背得极为流利,测谎小组频频摇头,这一听就是个不会说谎的。

林妈妈却不知那么多,她心下稍安,便任着崔清进水榭与两兄妹叙旧。

“十三妹妹,此案你是否有头绪?”还未坐定,崔四郎便急急问道,被十七娘打了一下手背。

崔清瞄了眼弹幕,沉吟道,“四郎能否安排我与周富见上一面,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此事简单,”崔四郎毫不犹豫地应下,“我跟表哥说过,早有安排,只是,要等到晚上。”

“晚上也行,”崔清咨询过测谎小组,才道,“但光线一定要充足,另外……”她看着弹幕飘过的,[要是能看到尸体,没准获得更多线索。]

[还是别了,]正对比屏幕截图和历史材料紧急分析的历史小组百忙之中抽空发一条,[测谎还好说,天赋异禀嘛,验尸这种东西,连崔清都被吓病了一场,古代人怎么接受得了。]

[好吧,]退休刑警只好打消这个想法,[那就先看看周富是不是无辜的。]

“对了,”此话提醒了崔清,她问道,“十七娘,你在信中说卢表哥有怀疑的凶谋,是谁?”

这日,崔十七娘携一根柳枝踏入崔四郎的院子,一个黄衫绿裙丫头迎上,道,“娘子来得不巧,四郎往后园去了。”

“他又没用午膳?”崔十七娘秀眉微皱,“这都几日了,你们也不劝劝他。”

丫头苦笑道,“娘子也知道四郎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哪能劝得住。”

“也罢,”十七娘素手抚过鲜嫩细长的柳叶,指尖沾上湿润的水滴,“午膳给我,我去寻他。”

崔府虽小,五脏俱全,后园挖渠成沟,聚水成池,点缀苍翠草木,鲜妍花丛,另有生趣,四郎心烦意乱之时,就喜欢往青池里扔石头打水漂,也不知从哪学的,十七娘一路寻过去,果然在池边寻到四郎和他小厮。

“四兄,”十七娘未至先道,“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崔四郎坐在池边,也不管衣角浸入水中,往后一瞥,兴致阑珊,“什么?”

池边奇石嶙峋,叠成两层,缝隙里杂草飘飘,十七娘绣鞋下不去脚,只能站在青石台阶上,轻声把她信中请托说了一遍,四郎听罢眉头揪成一团,怒道,“你怎么能!……十三娘她在府中处境本就不好,你还撺掇她出门,你到底有没有当她是姊妹!”

这话着实重了,十七娘登时包了两眼泪,却也梗着不哭,把食盒往地上一放,道,“自周富判斩之后,四兄就未曾好好进过食,十七虽小,却也知为家人分忧,更何况,大郎初来长安,正是人生地不熟,便请十三娘过府一探又如何?”

“你,唉……”崔四郎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让我好生想想。”

送走了王瑞家的,崔清照常在府中练字,只是这一回她练的不是字帖,而是此案的线索与嫌疑人。

[单凭十七娘一面之词,很难做出判断,]退休刑警用词谨慎,[尤其在没有科学手段进行检测的时代,很难取证调查。]

“但是,凶手的手段也会更粗糙吧,”崔清揣摩道,“毕竟没多少人识字,杀人嘛,大部分都是新手上路。”

她提笔写下周五娘三个字,后面添加杀人时间、地点、手法、凶器等她已知的信息,而后是三名嫌疑人,以及他们的杀人动机和不在场证明。

整个案子大概就是这样。

[有一点值得注意,]历史小组提出,[虽说唐朝算是中国古代比较开放的朝代,不过,如果自家女儿和别人有私情,绝不会宣扬出去的,所以我们怀疑,即便周家知道周五娘的幽会对象,也不会在她死后说出来,正相反……]

“他们反而更要守口如瓶,”崔清思忖道,“反正在这个法制不健全的时代,有怀疑的对象,直接买凶弄死,没必要弄得满城风雨。”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历史小组语气中透着虚弱,[但是,你说的倒也没错。]

“如若周富是清白的,他们也能看着不管吗?”崔清想到这一点。

[或许在他们看来,]历史小组猜道,[奴仆这种生物,大概根本算不上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