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站起身,拉着靳蕾的手,对简皓明说,“老公,她就是靳蕾。”
简皓明站起身,对于这个空降女儿,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靳蕾,快跟爸爸打招呼。”母亲提醒靳蕾。
靳蕾缓缓抬眸,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您好,简先生。”
爸爸?她的爸爸是靳焱,可不叫简皓明。
简皓明微愣。
简先生?有礼的称呼,却充满了疏离和淡漠。
母亲很尴尬,勉强提起笑容,“老公,孩子还小,她父亲刚去世不久,可能一时之间……”
简皓明搂着母亲,温声道,“我明白。”
尔后,低眸看了一眼靳蕾,他这才对佣人说道,“开饭吧。”
饭菜上桌,靳蕾却径直去了厨房,在厨师惊诧的目光下,盛了一碗米饭,然后坐在角落里沉默地吃着。
白白的米饭,甚至一点油水都没有,靳蕾却吃得很香。
她己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米饭。和父亲在一起都是吃一餐稀饭饿一天盼明日。
看到有吃的,闻到了饭香,那种本能的渴望让她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更忘了母亲耳提面命淑女礼仪,她好久没有吃过饱饭,几乎忘了饱是一种怎样的幸福感。
当时,她就是这么闻着饭香味本能地走了过去,端着饭碗就地蹲在一个角落里狼吞虎咽起来。
母亲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靳蕾,你蹲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餐桌在这里。”
靳蕾茫然地望着自已母亲那不悦甚至是恼羞成怒的神情,最终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沉默地扒着饭,视线仅限于碗中的白米饭。
她在想,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吃。
她讨厌母亲,但是如今她和父亲却要仰仗母亲才能生活,其实说到底,她厌恶的是这样一个自己。
无来由心里有了抵制情绪,不愿虚于伪蛇地容入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简家里。
“姐姐,你吃这个。”白皙的手指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香气四溢的肉脊排,她抬眸,那是简子媚,可爱地笑着,笑容很甜。
简子胥坐在简子媚身旁,眼神讥嘲地看着她,简家长子很显然并不喜欢她。
但他有良好的用餐礼仪,静静地吃着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因他和她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是陌生人,她怎么样,又与他何干?
靳蕾大口吃着肉脊排,好像一辈子没吃过肉一样,母亲因她这般寒碜的吃相,脸憋得通红。
简皓明怜惜地看着靳蕾,简子媚眼眶含泪,简子胥微微蹙眉,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靳蕾永远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发痛的脸,无声地笑,只因为她让母亲在简家面前丢脸了。
那母亲可知道,她和父亲这么多年来是怎么从地狱里一步步爬过来的。
靳蕾苦笑着望向凌少军,唇角微弯,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其实那时候,闻到米香味,我就开始饥肠辘辘,真的很饿。
凌少军,我想你从未被饥饿折磨过吧?那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胃里空空的,只能一遍遍地喝水,后来我只能奔跑,把自己给跑到累,瘫过去睡着了,就不再想肚子饿的事情了。
我体育项目那么好,能奔跑得那么快,或许是在从小时就这样锻炼出来的。
可是我真的太低估了饥饿的魔力,饿得从梦中醒过来,实在受不了,我就跑去翻找快餐店里清理出来的残羹剩饭,过着乞丐般的生活。
有一次,我很庆幸捡到了一只羊腿,是一位小女孩不想吃扔的。然而一位贵妇抓着我的头发,使劲地抽我的脸,说我小小年纪,为什么不学好?
当时她的女儿在一旁看着,衣着光鲜,跟我年龄相近的小女孩,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鄙视。
她怕自己的母亲责备,竟对她母亲说,“妈妈不是我不想吃,是她抢了我的羊腿……”
笑容淡然僵硬,靳蕾知道他不耐烦。
拍照的时候,凌少军唇线下沉,他在生气!
看到靳蕾身影出现时,他才缓和了脸色,毫不犹豫地迎向她走去。
这群女孩不禁向靳蕾投去了羡慕的目光多看几眼之后,向凌少军道谢,走出很远,还在回头看她和凌少军。
“为什么来这里?”凌少军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
靳蕾默然半晌,“拜祭我父亲。”
大殿庭院中,凌少军站在那里,眼神透过晨曦的阳光定定地,无言地锁住靳蕾。
环绕在寺中长廊一百多尊佛像下面,有一些人的名字甚至照片。
靳蕾迟缓地走着,在这些佛像下面埋藏着死者的骨灰,骨灰埋在寺中,常伴青灯古佛,听着暮鼓晨钟,或许是一种福报。
靳蕾走到其中一尊佛像面前停下,看着佛像良久,然后回头看着沉默不语的凌少军。
“父亲死时化成一滩血水没有骨灰,这尊佛像下面,安放着我父亲生前一直佩戴的佛珠。父亲每次从战火前沿回来,见过残酷生死画面总会失眠,他信佛,每每此时都会来这里为在战火中无辜牺牲的生命超渡。”
靳蕾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神情无波无澜,亦或是痛到极致,所以早已忘了痛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空旷的长廊里,一阵清风吹过,站起身,靳蕾用双臂环住了自己。
其实风并不冷,冷的是人心。
迟疑片刻,凌少军走过去,将她拥在怀里。
她并没有推开他,所以并没有觉察到凌少军因为她没有抗拒他的动作而松了一口气。
“能不能陪我呆一会儿?”她说。
“好。”
沉默就这样横亘在他们之间,过了好久,凌少军轻声问她,“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一滩血水,尸骨无存,是有多大的仇恨?恐怕这并不是一般寻仇事情。
靳蕾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十年前,一颗化武子弹……我永远清晰记得那一幕,还有缝隙下瞧见的那双铁靴……”
凌少军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僵硬,深沉难解的目光纠缠住她。
或许走到这一步,靳蕾不想对凌少隐瞒什么,又或许见过母亲之后,虽表面平静可是内心早已崩溃到无处救赎的缘故,靳蕾静静地说起前尘往事以释放心底里的悲伤。
凌少军在她身旁沉默地听着。
十年前,靳蕾记得父亲背着她联系母亲,希望邢沁央能够带靳蕾离开。
她和父亲还有外婆相依为命在一起,辗转换过很多地方,但毫无例外的都是暗房子。
唯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住过几天军区大院的洁净明亮的房子,后来父亲似是不知要躲避什么仇家,连夜将睡梦中的她背起,拄着拐杖摸黑离开,这种时候孱弱的外婆总是父亲的眼睛。
当时母亲冷漠地站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神情间有着厌恶和不耐烦。
她的确该不耐烦的,因为她在这个破屋子里已经消磨了两个多小时,耐性濒临爆发的边缘。
靳蕾抱着父亲,死死地咬着唇瓣,营养不良的脸上有着绝望和痛苦,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突然要她走,甚至连外婆也被他以生命要挟撵走了。
父亲使劲地推开靳蕾,脸上迅速划过一抹担忧,却别过脸,痛声道,“靳蕾,就当爸爸求你了,跟你妈妈走吧!不要再跟着爸爸,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泪水从眼角滑落,靳蕾目光只是哀伤地望着父亲。
父亲的肩膀在耸动,她的父亲,是这世上最伟岸的男人,可是在那一刻却在哭泣。
母亲说她会请人照顾父亲,而父亲希望她离开,跟母亲一起生活,有好的生活环境,有好的教育,最起码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她从小和父亲彼此依靠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忤逆过他任何事。
亲眼看到父亲搬进了母亲安排的公寓,有保姆照顾他,靳蕾才跟随母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