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还在继续弹奏,换了另一种指法,左手并不触弦,弹拨出空弦音。
音色饱满浑厚,如云间万壑松,如深秋晚霜钟。
梁旖施还未缓过神来,为了让自己分心,胡乱地四处看。
朱百贤招来小厮,询问何时可以掀开幕布。柳垣卿紧闭着双眼,跟着旋律晃动身体。徐清时手握折扇打着节奏,徐令时也把玩着自己的白玉扳指。对面北厢的风落昀,兴致昂扬地半张了嘴巴。而风归凌形色如僵,仔细看去,眼神里空空如也。莫不是她也像自己刚才那样,进入了回忆之境?
风归凌也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幼时的自己。
她用力推开风府沉重的大门,毫不犹豫地跨门而入。
风府里护卫重重,往来都是镖头和镖师。风归凌一心想去往风府的禁忌之地隐风堂,隐风堂是历任镖主接受秘密镖物的地方,除了镖主和委托人,任何人不得入内。而她这一路走来,竟没一个人拦住她。
这是风归凌第二次来隐风堂。第一次是十五年前,刚刚学会轻功的自己,兴奋地在各个院落的屋顶间起起落落,飞过隐风堂时,重心不稳跌下了屋顶,害怕犯了家族禁忌不敢顺势飞落到院中,只能吃力地用双脚倒挂住屋檐。
正当想着法子怎么倒着攀爬回屋顶,隐隐约约就听到隐风堂里有人在说话。
“风镖主此去京城,我少林寺亦有一物所托,进献给当今皇上。”
风归凌竖起耳朵极力想听清,屋内却只是低声细语,只有委托人的声音偶尔传来。
“风镖主若顺利压此镖物至皇宫,未来数十年内,即使皇位易主,也无人可动摇御风镖局的地位。”
那时的风归凌尚且年幼,完全不懂言语中的意思。
而今日今时的自己,再次回到十五年前的风府,唯一想解开的谜,就是那日的隐风堂。
这一次,她是从正门进入隐风堂。
一屋一树一池春水。她径直朝屋内走去。
屋内端坐着威严的父亲和两名僧人,一老一少,三人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粗糙的木盒子。
“风镖主此去京城,我少林寺亦有一物所托,进献给当今皇上。”老僧将木盒推至父亲眼前。
父亲双手在木盒上摩挲许久,缓缓抽下木盒的盖子。风归凌踮起脚,想看那木盒中是何镖物,无奈父亲刚把盖子抽出一半,就立马盖了回去。
“此物乃少林寺至尊宝物,可否容在下问一句,为何要从藏经阁中请出此物,送至皇宫?”父亲低声问道。
“风镖主若顺利压此镖物至皇宫,未来数十年内,即使皇位易主,也无人可动摇御风镖局的地位。”少僧朗然回答。
“少林为何也要入世?”
“天下纷争将起,少林无法袖手旁观。要给芸芸众生一个太平盛世,就要有大胆出手的勇气。”
“容我想想。三日之后,给少林答复。此物,还请二位先带回吧。”父亲将木盒推回了老僧面前。
老僧细捻佛珠,平静淡然。
父亲和两位僧人静坐相对,任凭香散,任凭茶凉。
风归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取过木盒来看,手刚刚碰到木盒的边缘,一声沉浑宏亮的琴音划破了隐风堂里的寂静,将她拉回了乐音袅袅的铃兰乐府。
她像是瞬间被解开了穴位一般,全身松软下来。眼神游离之间,看到南厢的梁旖施正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咬住嘴唇轻轻地摇着头,风归凌不安地望其左右。
乐师不受人群仰慕声色的干扰,转动手腕,左手按弦而弹,手指灵活变动,音律越来越急。
这次是黑暗中的释空,侧过身的梁旖施和风归凌同时看到释空捻佛珠的手渐渐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