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不太平,民国的年月风云变幻,谁都说不准明天。有一天,忽然江舟不见了,她到处打听,只说是家中有事。她顾不得矜持,跑到他家门前,鼓起勇气敲门,江舟提起过他家里由舅母主持,舅舅军旅生涯不常在家,果然须臾有一个中年妇人应门,长得倒也和善。不待她启齿,对方先开口问是否来找江舟,她赶紧点头。
妇人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告诉她江舟不会再回学校了,他去投奔舅舅读军校,日后在军中谋个前程。她觉得心头被猛地一击,难受得说不出话,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留给她,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根本不算什么。妇人又欲言又止,颦眉几许才开口,说江舟谋前程是为了配得上她。
她不知道那天怎么离开的江家,只记得三吴六月的雨说下就下,冰冷的雨水卷着巷子里的尘土和残花败叶,一路追着她回到家。那年她十六岁。江舟的不辞而别把她的心挖空了一大块,不知道该怨谁,不知道怎么办。她只听见心中大喊,你配得上啊,我从没让你为我谋捞什子的前程!
如果日子这样继续着,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会遇到另一个白衣少年,又或者父母会为她择一门亲事,这段还没开始就强行结束的朦胧恋情会悄悄淡去,直到完全忘却。第二年的腊月,她的父母为一桩买卖去了锦州,从此竟再无音信。
直至今天,她大概拼凑出了那个阴谋,却始终寻不到双亲下落。眼看到了年关,名下的铺子,号子,作坊,盘点,收账,分红,官面上打点,族里的协调,哪里是一个孩子能张罗的!人走茶凉,落井下石,血亲也不例外。她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家里的生意,根本压不住三老四少,家里人串通着官面一起明抢暗夺。
这还不算,日本人也要分一份,还指明要大小姐陪着。十七岁的姑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外人家人一律避之不及,她连商量的人都没有。连日来的灾难让她连哭都没心思哭,眼前重重的难关怎么办?
有贴身的丫鬟心疼她,哭着说小姐我替你去吧,你带着细软躲过风头再做打算。
她看着这个一块长大的小姐妹,叹了口气,以不符年龄的成熟语气说,你是没看出来啊,“人家是冲着我们家来的,陪了日本人,不管是不是我,都是顶着我的身份去的,那家里的名声就臭了,以后也别想再做生意。你先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会“。
她挥挥手,对小姑娘说。“您可别想不开啊”,小丫鬟哭起来,毕竟面对这种事,女人没有太多选择,委曲求全不得,那就只剩下一个死字了。“通知家里人,一个小时后正堂,我有事吩咐”,她镇定的说。
她让小丫鬟出去时紧闭房门,不许停留,不许偷看。然后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挪到妆台前,那一刻,她的身影竟有几分佝偻。
人常说临死方知一死难,对自己动刀子永远不是好下手的,更何况她连从哪里下刀,拿什么割,使多大劲都不知道。那一个小时是她人生中最长的经历,比大多数人一生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