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飞雪昂然道:“师傅不意妄动杀戮,便由徒儿代劳吧。”
“此事倒有些难!”陆压眼光逐渐深沉,而面上依然柔和无波,他对她娓娓道:“那小家伙却是本座的心头好,你待如何打杀?”
百里飞雪暗叫不秒,自己确是操之过急了。原本一番试探的话,不曾想触了陆压逆鳞。她双膝一并,不假思索地跪了下去,急急道:“飞雪不敢!是飞雪驽钝,误会了师傅话中之意……”
陆压定定望着跪在地上美艳无双的弟子——当年洛伽村中悲苦无依、坚强倔强的孤女,在数十万年的光阴中已然长大了!
半晌的沉默,却被殿内一个沉闷的,似重物坠地的声音打破……而后,是一应物事劈啪作响和嗷嗷叫的女声传来,隔着屏风,仍听着可怜凄惨。
陆压眼中的宠溺一闪即逝。他平静问她:“我徒可还记得当年,为师与你说过的第一句话吗?”
紫衣神女猛一抬头,面色乍变。她似忆起前尘,目光凄切哀怨,神情彷徨无依。
他问她,还记得当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吗?
她苦涩一笑:“徒儿记得!”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若烙印般铭刻在了她冰冷孤傲的心里,直到刻成了怨,刻成了念,刻成了痴……
她想再看看他,却只看到陆压离去后颀长傲然的背影。
百里飞雪静静的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凌云殿紧闭的大门,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数十万年漫漫岁月,沧海桑田。空空寂寥的大罗天须弥山,她是离他最近的人。她清楚的知道:云海暮光深处的上古之神,一向冷情冷心。凌云殿内、晁雀座上、无业渊前,从来留不住他些许笑意温言。昔日,尊神兴之所至,可以痛快认输,结束神魔大战,福泽天下苍生。同样可以为了受辱的座下弟子,大开杀戒,屠尽姬蛇一族;而兴致所缺,即便天地覆灭、四海倾塌、万物成灰,亦不能得他半点怜悯。
陆压,实是这六界中最深情的神,亦是世上最无情的魔!
……
对于留莺、溪玉二女来说,今年的六月初八日确是一个值得纪念和鼓舞的好日子。
因着这日,大罗天掌管音乐礼仪的梓清上仙得了帝尊座前白泽神官之令,挑选两位适宜的仙婢去非圣宫寄心苑当差。而她两人恰逢福星高照,被大好的美事堪堪砸中,直砸了个稀里糊涂。
其时,作为二人顶头上司的梓清上仙初领上谕时也甚迷惑。
单说非圣宫红绡苑内,便不乏貌美机敏的婢子,白泽却舍近求远,到位于大罗天边缘的泛音殿选人,已是有违常理。且这选婢要求过于惊骇,让梓清一时摸不着头脑。
论常理,但凡各宫、各殿挑选仙婢,无不要求严苛,恨不得事事遂意。
而白泽选人列出了四大奇葩条件:一是样貌上。美丑不论,只要不伤眼睛便成;二是智商上。过于精明不选,只要不是傻子便成;三是言语上。伶牙俐齿的不要,只要埋头做事的便成;四是活计上。能伺候人就行,不需太高的技术含量和精神追求。
梓清上仙很是黯然神伤,似这等“人才”,若从凡间杂役堆中倒是能一挑一大把。而须弥山的仙婢,皆是天庭御赐,个顶个的清润水灵、聪慧玲珑。试想,陆压为创世之神,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把歪瓜裂枣往他面前堆,不是触他霉头吗?
好在,于品行上,白泽仙官未降低底线。而是反复强调,需忠心护主、正直纯良的,倒不至让梓清上仙直接打道回府。
为着这一事,梓清上仙和泛音殿众协事整整折腾了一天,又是殿选、又是面谈,又是讨论,诸多流程、几番筛选,生生把寄心苑选婢一事,做成了凡间考状元般严谨慎重,才终于在掌灯时分,刨开优秀的,剔除较好的,择了垫底的,送到白泽仙官面前。
一路忐忑不提。
不意,非圣宫中等候泛音殿诸人的,却不是白泽,而是另一位大神,导致凌云殿内顿时跪倒了一大片。
端跪在地上的梓清上仙,偷偷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与身旁的同仁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一边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边又纠结担忧起来。众人心照不宣:于选婢一事,幸而泛音殿上下卯足了劲,但若知陆压看中至此,竟屈尊亲察,便再筛选个十遍、八遍的,也不为过。
时逢白衣神尊与仙官座上对弈,激斗正酣、胜负将分。
同样的挺拔气质,面上却是大大的不同。一个闲适慵懒、一个严肃持正;一个容姿俊逸,一个苍松气质。在烛光月色掩映下,倒是相得益彰,和谐宁静。
待最后的黑子落地,神官干净利落、心悦诚服的道句认输,一局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