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广间、厨房、手合室、马棚……一路观察,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
灼烈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射下来,铺满石子的小径上落满了有些刺眼的光斑。正值一天中太阳最猛的午后时分,池塘也没带来多少凉意,连水边湖石上的青苔都有些干涸的意思。
显然不是适合与萤丸、平野他们一起钓鱼的时节。
午后的本丸庭院比想象中安静。不见了嬉戏玩耍的短刀们,连那些喜欢坐在廊下喝茶闲聊的太刀们也不在。
是去午睡了吗?还是凑在一起办什么活动去了?
带着暑气的热风有阳光的颜色和深草的味道,懒洋洋地渡过池塘,撩动着临水的树丛。碧翠的叶子被拖拽着拂过水面,画出凌乱的波纹。蝉鸣断断续续地被微弱的风送至耳畔,响彻了寂静的空气。
我看到仰躺在树荫下的小白虎。它正在努力把身体嵌进树干与地面的夹角里,金黄的眼神涣散,立瞳收缩成了细细的两道竖针。
脖子上的蝴蝶结是某一天我和五虎退帮五只小老虎洗完澡后,为了区分它们特意系上的,每只的颜色都不一样。
一无所获,除了太过安静,没有其他不同寻常的地方。细节之处也十分自然,排除掉陷阱之类的可能。
我停下了脚步。过了眼前的小山坡,就会到外面的田地上。此时应该会有几个轮到畑当番的刀剑正在挥汗耕作。
庭院里山坡的朝阳处是每年初春最早冰雪消融的地方。
我想起了上任的第一年冬天,早上起床推开窗户,望着满庭院的皑皑白雪,便一时童心发作,兴冲冲地跑下楼,和今剑、秋田他们一起堆了好几个雪人。
心血来潮的后果是,一回到房间我就打了个喷嚏。
上午没忙一会儿,药研端来了一碗看着就很难喝的药,说是为了防止我感冒。
瞅着散发着苦涩味道的药汤,我有点退缩。但是看到他关切的眼神,想到这是他的一片心意,怎么着都要喝下去。于是就皱着眉,夺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似是被我的豪放和干脆惊讶到了,药研怔了一下,笑着说道:“大将真是阔气啊。”
制作刀装时候说的话在此刻蹦出来,着实让我笑了好一阵。
就在我笑完后,药研忽然叹了口气:“本以为大将讨厌苦味的东西,喝药会不太顺利,我就想了一些方法哄你……没想到大将这么爽快,这些方法都用不上了。”
“诶……?!”
我望着他眼中失望和感慨的神色,顿时心里后悔不迭。
虽然这样说起来有点幼稚,但那种后悔我一直到现在都无法释怀。证据就是我一想起这件事就会忍不住畅想,如果我抗拒喝药的态度坚决一点,不那么懂事善解人意,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哄我。
不管是什么方法,一定会很温柔。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笑。可是下一刻,思绪回笼,笑容也变得无法继续维持。
这座本丸,到处都留下了我和他,和刀剑们一起生活的印记。每走到一处,往事的种种画面都能在眼前清晰浮现,鲜活得好像刚刚发生过一样。
在马棚后面,我发现了一间从未进去过的仓库。
似乎是长久不用的缘故,门上和地面都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随着开启大门的动作,扬尘纷纷飘散在空气中。
走进去,空荡荡的仓库中只有一个锁起来的木盒,突兀地静置在那里。
就在目光与盒子上的花纹相接的一瞬间,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凝住了。
紧紧盯着这个木盒,我听到自己徒然加快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剧烈。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伏在里面,下一秒就会冲破枷锁向我发动攻击。
在我拿起木盒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重叠起伏的呼唤声。
我想,我此时的脸色比清晨的白雾、比冬天的寒雪都更为苍白。
无数破碎的画面夹杂着哭泣声潮水般席卷大脑,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呼吸困难。
“大将。”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有力,将我摇摇欲坠的意识拉了回来。
我缓缓转过身。
(4)
黑发紫眸的少年注视着我,眼中的神色难以捉摸。
他伸手,黑色手套包裹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握住了木盒,一点一点地施力,从我僵冷的指间,一分一毫,把它抽离开去,放回了原位。
药研抬起脸,静静地笑了,极淡漠的悲哀却像明净秋水上的涟漪,一点点扩散开来。
“大将,不要打开。”
可是这一句话仿佛成了解除咒禁的指令,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不要打开,因为里面放着的是……
我只觉得身子好似被覆上了一层薄霜,双腿不能控制地发着抖。
——大将……大将……别哭……
少年躺在一片刺目的血红色里,军装残破,沾染了泥土和树叶,干枯的回血颜色变深,显得狼狈不堪。
他微微抬头,看向我,深红色的血顺着雪白的肌肤流下,蜿蜒的线条宛如地狱盛放的彼岸花瓣。
——抱歉……我要先走了……
轻微地颤栗着,少年的身影宛若融在了月光里,线条模糊不分明。散落一地的溯行军碎肢好像簇拥着他的花海,死亡的惨烈弥散在空气里。
一定是谁弄坏了轴轮,世界才会改变了原有的方向,走到这般荒诞离奇的地步。
一定是谁遮住了我的双眼,控制了我的心绪,才会出现这光怪陆离的迷幻情景。
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抓不到一个字眼。心跳的声音冲进耳膜,急速膨胀,一拍快似一拍。
记忆断层。
就像昏迷了很长时间,苏醒时再也不记得昏迷时的情景。
我木木地站在原地。
我记起了那一日出发之前,他整理好行装,笑着牵住我的手抬起,在手背上面烙下温热的吻。
我记起了他抬起沾满血的手,轻轻抚摸过我的脸颊和垂下的头发,然后虚弱地笑了笑,睫毛轻颤,低声说道:“抱歉……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头发,弄脏了……”
再之后,时间仿若凝滞,我不再是我。
脑海里一片茫茫,眼前晃眼的日光如委地的一席白纱,遮掩了周围的景色,亦隔绝了我所在的虚假世界。
在这一瞬间,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这个封闭的空间不是时间设下的牢笼,也不是敌人设下的危险陷阱。
而是一个我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梦境。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当然不会轻易产生怀疑,当然会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因为灵力不够,能力有限,所以不够完美,只能不断重复着那一战的前一天。
盒子里装着的,是收集回来的碎裂刀片。
我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我控制不住想要见他的执念,于是就任性地把自己困在了过去。
但是自欺欺人终有醒来的一天。
(5)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四五十岁了,老了,脸上都是皱纹,你会不会嫌我变丑了?”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小声问道。视野里房间的物品朦胧在被窗帘遮蔽的微光之中。
时光缓缓流淌过静谧的空气,潮湿的水气从窗户的缝隙渗透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怎么可能,大将真是想太多了。”他的语气很无奈。
“但是我已经是老婆婆了,可是你还是现在少年的模样,太不公平了。现在出去大家觉得我们像姐弟,到那时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像母子啊……”
我烦恼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
像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我,他沉默了片刻。
“抱歉……”
身后颤动的胸腔带着温热的呼吸席卷所有感官,纤细修长的手,带着长期用刀的薄茧,轻轻滑过脸颊,肌肤相触的悸动一直蔓延到心里。
属于我的永远的少年,属于我的永远的神明。
他出门远征回来会给我带礼物,天冷会关心我是否着凉。
他努力做好每一件我拜托他的事,出阵英勇无畏,温柔地照顾自己的兄弟。
他身材纤细,却是个小男子汉,受伤再重也不会喊痛,只是皱着眉说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从不说自己怀念的前主,默默地将过去的伤痛埋在内心,豁达地释怀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