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采梅觉得非常惭愧,在她与爱人相拥,同朋友团聚的时候,有些人正远离亲人,奔波异乡;在她食甘饫肥,穿绸裹缎的时候,有些人正食不果腹,捉襟见肘;在她迎风破浪,鹏程万里的时候有些人正喟叹前途,灰心绝望。是的,这就是社会运行的法则,可社会法则不是人定的吗?既然如此,那么人们就可以将这法则变得更为合理不是吗?可是,理又是什么?理在哪里?怎样的社会才叫更合理?定义大都是臆测,真理多半是虚假。迄今为止,人类发展史似乎有这么一种现象,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域,任何一个民族当中的人们不管对于自然还是社会的认识总是错误和片面居多。功利主义、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佛教、□□教、基督教,阿拉伯人、犹太人、印第安人,任何学派、宗教和民族有自己的理,然而他们之间的理往往是相互背离,相互冲突的。所以根本就没有恒定的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活着是世间第一的理,以此看来,人类的共同存活便算得上理,能够助人生存的一切也都是理,太阳是理,水是理,空气也是理,不仅如此,善是理,爱也是理,那么杀戮便不合理,压迫不合理,贫穷和苦难也不合理。
韩采梅对此无能为力,她可以尽最大的能力帮助秦大姐,给她更多的钱,给她更好的工作,但是秦大姐接不接受尚不敢说,即便她接受了,那么天下千千万万像秦大姐这样为生计所迫的人又该如何?我们的国家和政府难道只是两个响亮骇人的名词吗?
思索着这些扰人心绪的东西,韩采梅很快就在汽车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早晨五点钟。她驱车往回赶,令她感到奇怪的是,所有的街道都恢复了平静,完全没有了□□者的踪影,发生了什么事?是哪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竟在一夜之间冷却了市民的狂热?韩采梅大惑不解,他没有将车开往杂志社的方向,而是随意在街上闲逛,想要一探究竟。
拐角内传来的一阵骚乱声让韩采梅吃了一惊,莫非这里还有□□的群众?她将车开到了街口。那里的确聚集了近百名群众,他们也很有秩序地排成了一列长队,队伍沿着街道的走向弯折延伸,队伍里的人们都在不耐烦地抱怨着,但是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不过这些人,他们只是在等着买早餐。
这倒激起了韩采梅的兴致,难道是天上的仙丹不成?就这么惹人喜爱?韩采梅将车开进了街道,找到了一个恰当的角度,正好看清了卖早餐的店面和做早餐的人。原来那是一家煎饼店,门面不大,但装饰却很精致,一块棕色楠木匾上写着“山东正宗”四个苍劲的行书大字,落款竟是梁佃桥。
韩采梅心中大惊,此梁佃桥一定非彼梁佃桥,不过是商人投机取巧的把戏,韩采梅这么以为。那做煎饼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身材高大,略有点驼背。眼前一顶直径四尺的铸铁鏊子,乌黑油亮,厚重沧桑,给人一种原始和粗野的感觉。老者抱起偌大一个粘稠的椭圆玉米糊子蛋,沿着鏊子外缘滚上一圈,再用劈子一摊,将多余的糊子推进盆里。只需几秒钟,那煎饼便由嫩黄变为棕红,此时若稍不小心,煎饼就会被烧糊,老者用抢子将鏊子上煎饼的一角掀起,然后整个翻过来,接着前后对折,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土豆丝、人造肉、葱花、芫荽、辣椒散布其上,之后,将那煎饼再次折叠两次,举起双刀,将那煎饼斩为数段,用刀托起送进包装袋。接着,老汉将那双刀往肚皮上一蹭,随手一扔便进了刀鞘,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其手法动作像是技艺表演一般,若是不急于俗物,在此观赏一番也未为不可。
站在前排的顾客伸手要取,被那老汉挡开,他搬了一把木椅站在上面,高声说道:“今天老汉做东,众位熟客想吃多少吃多少。”说完下了椅子,提起两包扔给了那位伸手的顾客。
人群中爆出了掌声跟喝彩声,有人问道:“老柱子,你疯啦。”
“乡亲们多年厚爱,也该报答报答啦。”老汉一边重复着所有的动作,一边跟顾客们聊着天。
“怎么?现在才想起报答我们,都吃多少年了?”
“再不报答就没机会喽。”
“啥意思?你可别吓唬大家。”
“明天我就回老家了,干了这么多年,够了,够了。”
这句话在队列中传递着,很快散布开来,后面的人也不排队了,一股脑挤到老汉面前。有人喊道:“真要走了?你走了我们吃啥?”
“哈哈,花间市这么大,吃的少说也有千百种,我这点东西算啥?”
“我们就爱吃你的煎饼。”人群中爆发出各种挽留的声音。
“对,柱子大爷不要走,我们可以多给钱。”
“您还不到六十岁,还可以的。”
“我们知道这样有点自私,但我们喜欢您不是吗?”
老汉看着眼前的境况,听着乡亲们近乎哀求的话语,念着他们多年来的照顾和帮助,一时血气上涌,将那双刀□□在案板上,大叫道:“老汉就再干三年,三年之内决计不走,三年之后谁也别拦。”
人群沸腾起来,叫好声震耳欲聋,韩采梅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痴迷于眼前的景象,她心里嘲笑自己:“我怎么也爱看热闹了。”随即驱车赶回杂志社。
早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仅仅剩下一位顾客,老汉松了一口气,他放慢了速度。“您要什么口味的?”老柱子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