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小镇始终被乡间田野的雾气笼罩,那是梦一般的模糊视野,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只可以听见田间乡头嗡嗡闲扯的人声,小孩的哭声,狗吠声,外婆让回家吃饭的呼唤声。这些声音都被裹上了一层雾气,世界灰蒙蒙的一片,里面应有尽有。雾气总是清冷,像一个个寡淡的梦。虽然寡淡,但触觉灵敏,你怎么也忘不掉。万物染了灰,刨开灰,确实色彩缤纷。就像你买彩票刮奖一样,只是这里的彩票每个都会中,如果你也是个寡淡的人,对什么事情都不上行,来了你好,去了再见,那么你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可明树有不一样的想法,来了可以说怎么才来吗?去了可以说别走吗?总是一样的,明树可不喜欢。
到了夏天,雾气渐渐消散,继而被明亮的饱含热量的阳光替代,角角落落像被水洗一般,万物清晰得有些过头。阳光像一个光屁股的小伙伴,一直跟着你,形影不离。你偷杏子,它看着你,你买冰棍,它看着你,你被父母揍,它也看着你。麦浪里它挠你,拖拉机上它烤你。有时候你有些烦了,躲在屋里不出去,可它还是不放过你,它透过窗户,透过一切空隙凝视你,你以为你躲得了它,不可能的,它就好像恋人恶作剧一样,就是要看着你。好吧,那就看着吧。它期待你什么反应呢?后头你明白过来,原来这家伙是想让你永远记住它。
秋天太阳变得和蔼,减了光热,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它只会对你好,把一切都变美。天很高,云朵变幻莫测,雨水唱了主角。雨水是滋补之母,它灌溉一切,对于母亲你总是难忘。发洪水,大人们担心雨水堵在墙角不出去,伤了根基,就在门前小径开渠引流,小孩子可热闹坏了,在水渠排起长龙,把手进去,让水要么在掌心聚拢,要么穿过指尖,有的挖泥巴,然后捏成各种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形状。坏一点的孩子还会把水、泥巴泼在别人身上,常常一场雨之后就是一场揍,黄孩子都变成了黑,黑孩子都是泥做的,揍一顿才会变成黄孩子来。母亲们见面也有话聊,骂着自己的孩子调皮,对方说调皮是好的,聪明,长大有出息,接着又骂自己的孩子,期望对方把自己刚才说的话还给自己。
冬天是雪的天下,外面飘雪,家家准备了小火炉,老人们早早起来生火烧水煮茶烤馒头,一切准备就绪,小朋友们就起来了,正好吃现成,茶太苦,可还是要喝一点点,最高兴的是看着爷爷喝,爷爷高兴了会给自己烤馒头吃,有时候母亲做了包子,也会烤来吃,外面焦黄,里面软糯,简直是人间美味。当爷爷喝茶的时候就会讲很多很多故事,于是小朋友们会坐在小板凳上听故事,闻着故事声,领居家的小朋友也会过来,一起听故事,什么故事不要紧,要紧的是一起听故事的氛围,几个小朋友都在拼命理解爷爷的故事,听到恍然大悟处,小朋友们会互相看看,为彼此高兴,友谊的种子就此种下,很多年后他们会怀念那些个“为彼此高兴”的时光。
有时候明树想,雾气是灰遮蔽一切,雪也遮蔽一切,会不是也是雾气变的?其实自己的故乡就两样东西:雾与阳光。
那九五的家乡是什么样子呢?
明树三岁的时候,家里买了全镇唯一的一台电视机,每晚,家里挤满了从乡间劳作归来的姑婶婆媳,他们带着自家的小孩,拿着各自的小板凳,围坐在房子中央,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神奇的小盒子,不管是广告还是新闻,都看得津津有味,渐渐地,姑神婆媳的男人们也加入了这个队伍,房间里的空间变得局促起来,明树因为是自家人,享有特权,趴在床上看,因为人多,视线自然地受到了阻隔,明树又不愿意下床,不愿意放弃这个独一无二的特权,他就站起来,越过人们的头去看。电视剧是大家最受欢迎的节目,每次有关于男女上床的镜头时,房间的空气内就会立刻弥漫起一股难以捉摸的奇怪氛围,大家屏气凝神盯着屏幕,仿佛要把眼珠子送进神奇小盒子里去,盯得久了,房间里安静得难堪起来,会有人故意咳嗦一声,这时人群就好像冬眠后苏醒一般,哄堂大笑。
明树一直有个疑虑挥洒不去,每次男人抱着女人躺下,电视屏幕就黑了,接着这个女人就生了小孩,是男人抱一下女人,女人就可以生小孩呢?还是男人抱着女人,然后还要共同躺下,才能生小孩,明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多年。
“你吃的苹果怎么是绿的?”
“绿的甜,好吃!”
“那让我咬一口?”
“我先咬你的。”
明树一大口下去,商店店主的五岁女儿,那个戴蝴蝶结的小女孩,愣愣地盯着苹果,她强行忍住眼泪,把头伸过来,嘴巴长得大大的,要一口把整个绿苹果吞没的架势。看来她也不是容易吃亏的主儿。
绿苹果只是被蹭掉了一点皮,那个王林苹果皮厚而光洁,在蝴蝶结咬下去的时候,明树故意不动神色地偷偷往后挪了一下苹果的位置,蝴蝶结只是用两颗大门牙征服下来一片绿莹莹的果皮。
蝴蝶结咀嚼着,眼睛依然盯着明树手里的绿苹果。
“你再让我咬一口?”
蝴蝶结几乎要哭出声来。
“那不行,你已经咬过了。”
蝴蝶结一下子扔掉自己的红苹果,躺在地上哭起来。
“你哭也没用,我是不会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