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怒,因为心痛;七锦园,再见遗容

他给锁门了,吩咐司机:“开车!”

下一刻,她的手,被他牢牢拽住:

“闹够了没?”

宁敏没有再闹,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让他再丢脸面,将手抽回来之后,坐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

佟庭烽这才吁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的太太,生着一副犟脾气,刚刚追她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会儿,她紧闭心门,一心想将他推开,他是好不容易才让她敞开心门接纳了他。现在,他终于又吃到了这种倔强的苦头了。

这时,手机响起来,他接了,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嗯”了几声,又道了一句“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到……”挂断。

“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对你说!现在得和你说一下……”

靠着,佟庭烽用手抚了抚胃的地方,疼的难受。

他忍了一下,才说:

“顾晓的遣骸,现在还在霍家!”

宁敏听着,脸一下发白。

枫元路七锦园,在琼城是颇为出名的。

这里是三十年前第一批开发出来的高级别墅区,能入住在这里的人,都颇有身份。

霍长安在这里买过一幢别墅,分期付款购置的,是他年轻时候买的第一幢别墅,也是当年他和钟缇的爱巢所在。

霍长安季如夕离婚之后

,就只要了这座别墅,现在他就住在这里,钟缇也在。由于数个月前霍长安生病住过医院,所以最近这段日子,霍启航落脚在此,一家三口,这是近三十二年以来第一次聚在一起。

霍长安对钟缇说:“家终于像家了!”

之前,宁敏见过钟缇,小姑姑对她说:

“爱恨交织了那么多年,最终还能一家团聚,也算是老天垂怜。现在唯一的遗憾是启航的事。顾晓和启航都无意结婚,我倒也无意勉强他们在一起,可顾单怎么办?顾单想跟着他妈妈,可他妈妈才三十来岁,不可能一直单身下去……将来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嫁了,难免会忽略掉他。如果跟着启航,我私下里,总也盼着启航可以再婚的……等启航有了自己的家庭,小单肯定会有一种被孤立感,总之,最可怜的会是孩子……”

现在,小姑姑担忧的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了。

顾晓死了!

死的那么惨!

仅一眨眼的功夫,一个人就这样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这个宇宙里,这样的干脆,不给人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

今天的七锦园,显得异常的沉静。

车子抵达之后,宁敏从车上下来,脚有点发软,心情压抑而沉重。

她软软的踩在地上,望着了那条干净的走道,有些人在来来往往,都不认识,四周戒备森严。

那段不是很长的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完。

等到上台阶时,看到顾震从里面走出来,相伴在侧的是他的长子顾仁,还有四子顾惟。

见到他们到来,这父子三人打住了步子,一起望了过来。

佟庭烽往里面睇了一眼,看到装着顾晓遗体的冰棺由四个精壮的警卫担着,正往外挑出来;一身肃然的霍长安由钟缇扶着目送日;顾单身着麻衣,头缠白孝,脸色木然,手捧着母亲淡静的照片,走在前面。

“你们这是想把她带回平京吗?”

佟庭烽轻轻问道。

顾震面色很冷,眼底布满血丝,虽说顾晓并不得他喜欢,可毕竟是女儿,白发送黑发,那是断心肠的事。

他回眸睇了一眼女儿冰棺,淡淡道:

“顾晓不是霍家的媳妇,这丧事,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里办!”

这是在情在理的,只是……

宁敏痴痴的望着那个方向,晓晓是因为她而被掳,因为救启航而死的,现如今这样被抬着回去,她的心,就如同被挖空了一般,“难受”两字无法尽表心头之痛。

“顾司令,能让我和晓晓道个别吗?”

她推开佟庭烽,扶着腰,上前,轻问,声音已哑,鼻音深重。

顾震默默看了一眼,手一扬,让他们将冰棺重新给放下。

“谢谢!”

宁敏致谢,顾家父子三人很有默契的绕开一条道。

道路的尽头,是一口棺材,一个孤单而站的孩子,宛如已被世界遗弃,紧紧的抱着照片,表情冷寂。

宁敏一步一步走上去,心在颤。

一个鲜活的生命,成了冰冷的尸体,静静躺进了冷冷的冰棺,一身军装,刺痛着她的眼睛……

记忆仿佛一下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在猎风基地初见,顾晓安静美好,总会望着蓝蓝的天沉思。她眼神总带忧郁,总会对着北方走神。她行动灵敏,狙击水平和她不相上下。

那时,宁敏用满面灿烂的笑容得来了晓晓的友情,用昂扬的激情鼓励晓晓,遇到任何事,绝对不屈服气馁……却也在无意间霸占了她心爱的男人,而晓晓却装作若无其事,笑着送来祝福……

这个苦命的孩子,只为了儿时一点的温暖,而对一个男子倾心多年,为他生养,为他苦,如今,还为他送掉了性命……

这样一份感表何其浓烈,何其悲惨?

宁敏的眼泪簌簌流了下来,打开冰棺,想要扯开那块盖着她脸孔的蕾~丝面纱。

顾惟一步上前阻止,哑着声音道:

“嫂子,别看!”

她的身子,同一时间被佟庭烽给抱住:p

“别看!就这样送送吧!”

“我要看!”

宁敏固执的叫,眼窝里有两团眼泪在滚滚欲落,对视着佟庭烽,隐有薄怒。

“别看!”

霍启航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黑衬衣,黑长裤,有护士搀着他,被甩开。他的脸颊上,额头,唇上,脖子上,零零碎碎全是伤痕以淤痕。

一步一步,他走向她,走的很慢,瘸着走,很不平稳,一手吊着,似上了石膏,看上去,很狼狈,很惨淡。

“启航!”

宁敏转头叫了一声,带差点哭音。想到了当初他和她,邀请顾晓和宫乐一起共尽午餐的画面,心痛如割。

她已经很久没和顾晓好好见个面了,以前总觉得长日方长,现在才发觉,人生一辈子,对于有的人来说,真的很短暂。一闭眼,就成了永远。

“别看!”

霍启航把棺面合上,死白的脸孔低垂:

“不好看了!她一定希望你记住她漂亮仙女似的一面。”

“晓晓漂亮仙女似的一面,我会永远记住。但这最后一面我还是要见,不管她死的有多难看。这份血债,我会牢牢记住……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的脾气就是这样的犟。

下一刻,她挣脱佟庭烽的扶持,重新又将冰棺打开,倾过身,小心翼翼的把丝巾一点一点揭开。

看完那一幕,宁敏泪流如注,整个人往地下软下去。

幸好佟庭烽扶住,她反手抓住丈夫,失声痛哭。

哭声也令顾单泪水唰的一下滚了下来,他突然跪倒在霍启航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头。

“小单,怎么了?”

启航想扶,顾单俯首于地,不肯起。

“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快起来!”

顾单抬头,看了看她,又望了望不几步之遥的顾震以及两个舅舅,再叩首:

“让妈妈以您妻子的身份下葬!我不要妈妈死后还要受别人指指点点……爸爸……妈妈只爱您一个……姥爷,大舅,四舅,我求你们,把妈妈留在这里。妈妈其实很想成为霍家媳妇的,只是她知道她这辈子不可能如愿,所以她把这一切全都藏在了心里。今天她死了,我求你们让她得偿所愿。”

说完,又重重叩首。

懂事的让人觉得心酸。

这是顾单第一次叫霍启航“爸爸”,他一直不肯叫,今天,在这样一种场合叫出来,却让霍启航痛若心绞。

他一把抱住儿子,哑着声音,吐出一个字:

“好!”

抬头时,他看向脸色发白的顾震,也跪了下去:

“请您成全!”

待续!

佟庭烽在捏眉心。

这样的画面,真的不该让宁敏看到吨。

真的太血腥级。

可是不给看,又是不行的。

她不是那种听话的乖宝宝。

“他们逃走了?”

佟庭烽一脸担忧的看了一眼面色极度难看的宁敏,沉声问,隐有怒愠。

“他们以霍少做威胁,我们的人不得不放行……现正在全力追击!”

陈祟报禀。

佟庭烽面色凝重:“有消息马上来通知!”

“是!”

“下去吧!”

陈祟离开,关门。

佟庭烽转头,但见宁敏脸色腊白如纸的站了起来,急步冲向了办公室内自带的洗手间,对着舆洗台一阵狂吐……把紧跟而来的男人吓坏。

“阿宁……”

他想扶住她。

她用足吃奶的力气把人给推开,稳住自己后,用冷水狠狠的扑着自己的脸。

抬头,她看到镜子里有一双悲痛欲绝的眼睛,里头充满了哀恸之色。看着看着,那镜子里仿佛也出现了那样一个镜头:

砰,血肉横飞!

满脸血水的启航抱着扑在他身上的女人,倒在地上,惊恐万状。

她重重吸气,又狠狠泼了几抷水,把发都泼湿了,以手擦了一把脸,越过佟庭烽,走回办公桌,抓起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咬牙大叫:

“马上给我解开呼入限制……”

也不知他让人怎么弄的,她竟没办法自己解码。

“可以解开。但你能听我一句吗?”

佟庭烽稳稳当当接过手机,动作潇洒利索,而后,走近,并把手机交还。

宁敏深呼吸,转开了头,不想听。

“我不会放你去冒险!”

语气坚定,果断:

“所以,现在开始,你别想离开达琳特宫。启航那边,我会派人去救,这事不用你操心……”

他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了一只打火机,啪答啪嗒打了两下,似想吸烟。

最近他有因为工作压力大,有了烟瘾。

宁敏怒,正想说:“顾晓已经被害死了,难道你还想让启航因为我的缘故,而惨遭杀害吗?”

这话,没能说出来,下一刻,她但觉后颈一麻,整个人一怔之下,就发软的往地上栽。

佟庭烽适时上前扶住。

她挣了一下挣不脱,下意识往那边摸,摸到了一根短短的细针。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是麻醉针,应该是从他的打火机里射出来的。

原来他拿打火机不是为了吸烟。

“佟庭烽,你暗算我!”

她怒叫。

一种前所未来的倦意袭来,她气恨交加的冲他狠狠咬下一口以解心头之怒,可咬着咬着就失去了力量,只听到佟庭烽打了一个电话:

“请段医生来一趟!”

他不能确定麻醉针上的麻醉剂量对胎儿会不会造成影响,善后是必需的。

可与其放任她去冒险,他宁愿使用这种方式,让她先睡上一阵子,他才有时间去处理这件案子。

宁敏醒来时,人已经在皇家公寓二号楼,他们的房间内,床边围着晚晚和佟麒,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正在小声的议论着。

“佟湘?湘湘?”

佟麒嫌恶的摇头:

“这名字也太恶俗了?”

“哪恶俗了?哪恶俗了?”

佟倾晚撇撇红嘟嘟的小嘴。

“取名字这种高难度的事儿留给奶奶和太爷爷操心去。我管得着吗?

佟麒懒的很,不是自己该管的事,一点也不想去揽事儿,这小子,一向有个性,不像佟倾晚,有点爱管闲事的小毛病。

总体来说,这俩孩子,在个性上,一个偏向佟庭烽,一个偏向宁敏。

佟麒比较冷静,晚晚比较热心,唯一的相同之处,都很开朗乐观。

“咦,妈妈醒了,妈妈醒了……”

一头毛茸茸的小脑袋,很快窜了过来,嫩嫩的小嘴儿匝巴一下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佟麒一脸笑眯眯,双手托腮:

“妈妈,肚子饿了吗?您还真是能贪睡啊,一睡睡到……”他看了看手上那只机械表,辨认了一下:“都快八点了。”

八点?

天黑了吗?

宁敏眨了一下眼,猛的坐起……

“哎哟,妈妈,疼死晚晚了……”

晚晚本来也想过来亲一下妈妈的,却被撞飞,小身子骨碌碌就滚下了床去,哀嚎之声惨兮兮的扬起。

宁敏呆呆看了一下窗外,光线很足啊,不是晚上八点,难道是……

听得叫,她回过神,忙把女儿给捞回来,替她揉了揉:

“妈妈不小心的!乖了,妈妈给你揉揉……对了,晚晚,妈妈睡了多久?”

晚晚皱着细细的小眉头,摸摸那顶假发,生怕被妈妈给揉歪了,说:

“昨天爸爸把你抱回来时晚上四点,现在是早上八点,多少时间,麒麒算给妈妈听,我现在疼的都不知道怎么算了!”

这懒虫!

佟麒白眼。

宁敏又呆了一下,扶着大肚子,下床,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头冒起来,问:

“你们爸爸呢……”

冷冷的声音吓了佟麒一跳,不由得跟着跳下床,上下瞅,看到妈妈的脸色不太好看:

“妈妈,您怎么了?谁惹着您了?”

宁敏沉默了一下,情知自己没把情绪收拾好,她和佟庭烽之间的小摩擦,自然不能让俩孩子知道。

“没有!”

“妈妈,爸爸在楼下陪太爷爷呢!”

晚晚绕过来回答了一句,也好奇的打量着。妈妈很少发脾气的。

宁敏去换了衣裳,身上穿的是睡裙,这裙子明显是佟庭烽给换的,因为这件,是他最喜欢的……他说她穿着特别的显白,衬肤色。

下得楼时,还真看到佟庭烽颇有闲情逸志的坐在客厅内陪佟六福下棋,何菊华就在边上围观。

看到他们母子三人下来,何菊华迎上来问:

“肚子饿不饿……”

宁敏定定看了一眼,想到昨天上午自己陪着何菊华玩了一上午的茶艺。在之前,婆婆曾接过一个电话,很显然,那个电话是佟庭烽打的,意在拖住她,让她没有时间管了别的什么事。

“嗯,我去厨房自己弄……”

这时,佟庭烽站了起来,身上就一件白色的衬衣,显得他特别的有精神,肤色衬的特别的阳光:

“厨房那边有你最喜欢吃的黑米鸡肉粥……火候不错,去吃一点。等吃完,我带你去见个人……”

宁敏不搭理他,挺着肚子往餐厅走去,眼角的余光看到佟六福摘下眼镜瞅着自己的孙子,低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