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9、柔然南下

不管怎么样,哪怕陛下真的有个万一,有这样一位太子,好好辅佐一番后,未必不是明君。

只是像陛下那样的英主……

很多大臣对拓跋焘的感情是真正从生死之间经历过来的,有些感情丰富的,当场就抹起了眼泪。

“哭什么哭!陛下是天子,是鲜卑人的大可汗,有天相护,绝不会有事!”窦太后见一个两个或沮丧或悲伤或愤怒,忍不住开口骂道:“大军现在还在北燕,到底是打是回,总要有个主意!”

她连连拍着面前的木案,可见已经开始不耐了。

“狼烟呢?狼烟是怎么回事?”

司空长孙道生直起身子,直问拓跋晃。

“太子殿下,是哪里起了战事?”

拓跋晃捏紧了双拳,恨声道:

“长孙司空,柔然人又反了!”

“反了?是六镇附近的平柔户还是?”

长孙道生满脸凝重。

“武川来的消息,攻来的人马打的是蠕蠕王帐的王旗,人马只有四万,但收拢了不少沿路的柔然奴役和平民,已经过了武川,快到吐颓山了。”

说话的是窦太后,她比拓跋晃说话要更让人信服。

“就不知被收拢的蠕蠕到底是被胁迫的,还是早就已经想要反了。”

“什么?”

“我就知道只有这些厚颜无耻的蠕蠕才能做的出这种事!”

“早知道在漠北就把他们全部杀光了,陛下也太宽厚了!”

一群和蠕蠕有冤仇的武将们破口大骂了起来,场上有不少先帝时期就归顺的柔然人,也有闾毗这样的柔然旧臣,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后神色愤怒,有脾气暴烈的竟然已经开始动起手来!

这也是拓跋晃和窦太后在监国,如果是拓跋焘在这里,大部分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就急着请战了。

拓跋晃小小的身子跪坐在案几后,几乎要被龙案挡住身子,他在御座旁的席位上气的直抖,见一个柔然大将和鲜卑豪酋毫无形象地互相扭打在了一起,忍不住跳起来大叫:

“花木兰何在!把他们都给我丢出去!”

贺穆兰本来也觉得这样打成一团实在是太丢人了,无奈两个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而且之前两人就有摩擦,也只能站在贺赖家主的身后发愁,听到拓跋晃尖亮的童音突然响了起来,顿时条件反射的上前几步,伸手将两人格挡开。

“嘭!”

“嘣!”

豪酋和柔然大将的拳头被贺穆兰的胳膊隔开,顿时一齐瞪视向贺穆兰瞪视过去。

她抿了抿唇,抱歉地开口:“对不住,奉命行事,得罪了!”

当下先举起体型较小的柔然人,就这么拖着他的身子一路拖出殿外,将他“轻轻”地丢到了外面。

“将军还是先在外面静一静,您现在位子尴尬的很,在外面也许好些。”

她小声附耳说完,又拱了拱手,见对方若有所思,这才松了口气入殿。

见到那老对头被贺穆兰“丢”了出去,这位鲜卑豪酋大感解气,再见贺穆兰又要伸手,连忙整了整衣服叫道:“你别拽我!我自己走!”

贺穆兰一怔,那豪酋立刻抬头挺胸,像是得胜的将军一般大马金刀地跨了出去,直到殿外还听得到他在外面笑话对方像小鸡一般被丢出去的声音。

拓跋晃发怒,花木兰出手,再到这位部民众多的豪酋自己出殿,虽然没有如何大的动作,却已经让人明白了御座上坐着的小娃娃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泥人儿……

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陛下的血!

贺穆兰干完了打手的活儿,刚想回到列中,就见着拓跋晃已经站起了身子,不再跪坐在案几之后,一步步踏到了御阶之上,面色是说不出的肃穆。

被这样的肃穆所摄,大臣们全部安静了下来。

尚书令刘洁站在前列,见这个小小的太子已经有了成人的风骨,眼神里出现一丝晦暗,其他几位宗室有的欣慰,有的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木兰,你站到我身前来。”

拓跋晃清脆的童音比成人更加清楚的回响在大殿之中。

“末将遵令。”

贺穆兰心中有些不安,但这时候绝不是给拓跋晃跌面子的时候,于是大步走到御阶之下。

“如今情势紧急,众位爱卿更该齐心协力,方才那种事情,必不是我父皇愿意看到的情景。”

拓跋晃隐隐威胁那些失态的大臣,潜台词是“我真的会告状的”,然后又看了眼殿下的贺穆兰,继续说道:

“我个子矮,又怕吵,从现在开始,谁要再喧闹……”

他像是个无知孩童那般微笑了起来。

“我就命花将军,将他丢出去!”

每个人都有私心,寇谦之也不例外,贺穆兰并不觉得寇谦之是个无条件为人的活神仙,前世的寇天师和这个世界的寇天师会如此锲而不舍的帮她,恐怕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原因。

三生三世,贺穆兰已经得到了许多连花木兰都不曾得到的东西,如果要以牺牲魏国的未来换取自己的性命,那她之前那么长时间的出生入死、坚持忍耐都成了笑话。

阴阳交合也是一样。没有爱的性和畜生没有什么区别,贺穆兰自认自己有些道德洁癖,真要为了性命选择找个不认识的男人xxoo就为了活命,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至少回想起自己过去的一生时,不会厌恶地想要再死一次。

佛门和道门的合作,在贺穆兰看来是不太可能的,昙无谶也好,寇谦之也好,贺穆兰相信他们都是可以接受合作的大德,但问题是很多时候,他们不仅仅代表他们自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是如何得到尊敬的,在妥协之后,也会遭到同样的唾弃。

“这么一想,我好像是必死了呢……”贺穆兰摇摇头,重新振作起精神。“还是先处理正事要紧。”

因为有贺穆兰的叮嘱,虎贲军这段日子看起来似是在休息放松,其实外松内紧,每日里都打起精神不敢懈怠。每天早上,贺穆兰都会带着陈节和那罗浑去虎贲军军营巡视一番,然后回到城中,像宫中的太子汇报一天的情况。

这和之前在平城的生活没什么不同,区别就在于从向拓跋焘汇报变成了拓跋晃而已。

这位刚满五岁的太子在很多时候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无论是上朝还是听政,都是安安静静的,但是却有自己的思考,对于问策的每一个大臣的意见都非常重视,尤其是汉臣。

拓跋晃对汉人的尊敬以及对汉文化的兴趣,已经让崔浩为首的文臣们兴奋鼓舞。而对于鲜卑人来说,才五岁的拓跋晃已经可以骑马射箭了,虽然力气小武艺也不是很好,但不忘祖宗的根本也让他们很是满意。

贺穆兰步入东宫的时候,拓跋晃正在跟着宫中有名的一位剑师练剑,那剑师专门负责给皇子们启蒙,教过拓跋焘、拓跋提、拓跋范等众多王亲,年纪已有快五十了,很受皇室尊重。

小小的拓跋晃提着木剑在他的教导下练习着诸如“劈、砍、刺”这样的基本招式,换成其他男孩遇见这么枯燥的事情早就已经跑了,拓跋晃却一直不停地重复着,哪怕汗流浃背也继续坚持。

“背要挺,用丹田吸气,不要大口大口喘!”

老剑师用手中的剑鞘挑掉了拓跋晃的木剑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还是改用刀吧,剑术很考验人的根骨天赋和悟性,殿下以后是要在战阵之中杀敌的,用剑不如用刀……”

他没说拓跋晃在练武这上面确实没什么天赋,不但没有拓跋焘当年健壮的体格和敏锐的反应速度,恐怕连拓跋焘的几位侄子都达不到。

剑法难学难精,不如刀法学的快。

“剑乃百兵之君,我身为储君,自然要从剑开始学习。”小小的拓跋晃板着脸看着手中的木剑。

“刀是杀人利器,又怎能和剑相比?”

“刀剑都是杀人的武器罢了,没有任何区别。”

贺穆兰原本站在门口等东宫舍人通传,无奈她听觉太好,听到拓跋晃和老剑师的对话忍不住开了口,惊动了里面的太子。

“花将军!”

拓跋晃听到贺穆兰的声音从墙后传来,又见东宫舍人匆匆靠近,立刻毫不扭捏地摆手。

“别跟我通报什么了,下次花将军入宫,让他直接进来!”

东宫舍人连话还没有说就被太子回复了,只能心中羡慕嫉妒恨地又跑回去,恭恭敬敬地请贺穆兰进东宫的校场。

那位剑师虽是宫中的“供奉”,但并没有官职在身,见到贺穆兰立刻行礼,贺穆兰先对拓跋晃行了臣子之礼,这才搀起老剑师。

这是一位真正的剑客,仅仅站立在哪里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他须发皆白,虽然年纪大了,但并未老朽,眼神里的锐利隐藏于恭敬之下,就像一把名剑藏于剑匣之中,只等着有人开匣取剑的那一天。

贺穆兰是第二次在人的身上感觉到“剑气”,第一次就是在鸣沙地里,被那位剑客缠斗的无还手之力,最终和那罗浑合力击杀的那一次。

魏国宫中卧虎藏龙,果真不假。

知道贺穆兰入宫来找肯定是有事,拓跋晃和老剑师沟通了几句之后请了他回去,又差人去请崔浩和东宫太傅高允前来。

崔浩被命令协助太子监国,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处理政务,所以很快就赶来了,而高允更是就在东宫居住,比崔浩来的还要更快些。

贺穆兰之前只听过这位中书侍郎的名字,却没见过他的本人,高允来了之后,忍不住打量了一番。

高允已经有四十多岁了,搁这个时代,做拓跋晃爷爷都行。他长得比较显老,眼睛也有些内凹,脸上深深的法令纹显示出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气质像是贺穆兰曾经的教导主任,所以颇有些不自在。

高允和贺穆兰都是内敛的人,相互打量了一番后互相拱了拱手,没多攀谈。

拓跋晃入住东宫后,拓跋焘给拓跋晃选了好几位东宫的官员,教导他学问、辅佐他。崔浩虽然是太子太保,但他身居高位,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常常来亲自教导拓跋晃帝王之道,学业上的教导就交由了中书侍郎高允和中书博士游雅。

游雅教导学问,但并不在东宫居住,而高允是拓跋焘钦点的东宫内侍长,日日居于东宫之中,五日方得休沐一次。

高允性格端正不阿更在古弼之上,他曾是拓跋焘的舅舅阳平王杜超提拔上来的,长于律法,性格严谨,对待职责毫不徇私,拓跋焘十分信任他,才让他负责指正拓跋晃的言行举止。

莫说拓跋晃才五岁,就算成了年的太子,也极少有人喜欢“内侍长”这样的官员的。内侍长负责提点太子的言行举止,若有不当的,还要向皇帝禀报,平时更有劝谏的职责,许多内侍长在东宫太子登基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是以人人都畏之如虎,不愿担任。

高允得知自己被点为内侍长兼太子太傅之后也是一阵苦恼。他性格本来就不和蔼,长得还特别严肃,家中子侄见了他尚且还跑,太子能对他有好感才怪。

但奇怪的事,这世上也许真有“投缘”这种事似得,高允一入东宫之中拓跋晃就对他十分尊敬,以晚辈自居,将高允在东宫的衣食住行打点的有条有理。高允是渤海人,喜欢吃腌渍的食物,拓跋晃甚至为他专门安排了一个厨子,专门做腌鱼、腊肉等风物。

对于这些,高允一直以为是窦太后安排的,毕竟这位保太后行事从来让人找不到不妥,又消息灵通,结果有次他偶遇那位厨子,才知道他是拓跋晃专门吩咐从御膳曹中调来的,心中顿时熨烫不已。

加上拓跋晃性格十分乖巧,既不猖狂跋扈也不特立独行,很多让高允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教导他学问也是举一反三,更让高允认为这位储君是上天降下来让魏国更强大的天命之人,简直是掏心挖肺地辅佐着他。

一君一臣,双方互敬互爱,很快就有了默契,拓跋晃凡事也不瞒他,有问题就会唤他来请教,连拓跋焘失踪和柔然人蠢蠢欲动的事情都不避讳。

就连崔浩和窦太后都没有想到太子会这么信任高允,由于高允系出名门,其父是丞相参军高韬,又是拓拔焘舅舅杜超的莫逆之友,本身品性高洁,人人也都乐见其成。

相比之下,游雅倒更像是个教书先生而非东宫臣僚了。

“花将军可是在闾毗那里有了什么消息?”崔浩开门见山地问起贺穆兰:“柔然人准备什么时候起事?”

贺穆兰摇了摇头。

“闾毗知道的也很少,之前柔然有和他联系过,他担心和他们牵扯会招祸,根本没有搭理他们。而这次虽然合作了,但对方并不信任他,只是告诉他一些只言片语,许了柔然左贤王的好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闾毗让我带回来的、柔然旧臣中一直有异动的将领名字。据说联系他的是吴提的堂兄弟乞列归,此人在柔然西境试图复国,得到了北凉的支持。我现在就担心北凉的战局会被这些柔然人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