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上墙抽梯

“这些不劳您操心,源将军远道而回,还是去休息吧。”

贺穆兰已经不耐烦和源破羌啰嗦,开始呼唤起陈节:“陈节,送源将军去休息洗漱!”

陈节和其他侍卫都在帐外远远的地方守卫,听到贺穆兰在帐内大叫,立刻钻进来请源破羌出去。

源破羌没想到贺穆兰还甩他闭门羹,将那刺猬刺也不当做一回事,显然心中丝毫无惧,忍不住冷着脸收起那包东西,有些恼羞成怒地丢下一句话:“就算陛下认为证据不足,可李家人却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是凶手的人,希望花将军能一直这么‘坦荡’才好!”

说罢,满脸怒气的拂袖而去。

陈节将源破羌一直送到虎贲军右边的营地,这才返身回到贺穆兰的帐内,听到贺穆兰在吩咐那罗浑不要让源破羌靠近孟王后的帐篷,心中更是奇怪。

“将军,源将军说什么陛下怀疑,什么李家人?”陈节见袁放也在,更是奇怪,“袁主簿,这么大晚上了还没睡?”

袁放陪着使臣们接待了北凉的使者一晚,这时候早应该睡了,自从使团死了大量的人手之后,袁放以一个主簿之身做了一堆人的事情,从曹官到文书都不能幸免,已经成了虎贲军里另一个主心骨。

“是我叫他来的,我有事要和他商量。”贺穆兰随口答了陈节,“说起来还是你们惹的事情,什么我喜欢小刺猬,弄的人尽皆知,刚刚源将军还拿了一包刺猬刺威胁我,隐隐谴责我谋害了李顺!简直是荒诞!”

她揉了揉额头,似乎对源破羌突然而来的敌意非常烦躁。

“什么刺猬刺?”

知道郑宗做过什么的袁放心中一惊,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贺穆兰。

“这些等会再说,先说重要的……”贺穆兰掠过此节,开始说起源破羌希望能够以财帛招揽人马,护送孟王后和沮渠菩提回姑臧夺取王位的事情。

一旦沮渠菩提得到了王位,沮渠牧犍就成为了弑父夺位之人,从此再翻不起风浪,凉国也能变为凉州,就像现在的夏国一般。

莫说心中对李顺之事有些心虚,不想让源破羌和贺穆兰撕破脸的袁放,就连一旁听着的那罗浑和陈节脸上都是异彩连连,大声叫好。

“这真是聪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北凉!”

“我真想看到沮渠牧犍眼珠子凸出来的样子!将军,我们为什么不答应!”

见到那罗浑和陈节都是这样的态度,贺穆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源破羌的话实在太让人心动了,但凡是心中想要建功立业一番的男儿,没有一个不想得到这样的功勋。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源破羌的事能够成,最主要的是靠武装力量,源破羌要和贺穆兰商量也是因为这个。

以虎贲军每个人都能轻松成为百夫长武职的本事,大部分余存的精锐都能迅速领导起一支由募兵组成的百人队,装作孟王后的“讨伐队伍”征讨姑臧。

如果招揽来的人手足够,甚至可以撼动北凉的军队,正大光明地打到姑臧去。

袁放更是极力劝说贺穆兰:“我知道将军您对孟王后恨之入骨,我们哪个人不恨?只是为了沮渠菩提世子一人,就损失了我们几千个人,连魏凉两国交好的可能也化为泡影,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凉国此时发生动乱才是最好的,只有凉国一直乱下去,对我们才有利。相信就算是陛下和崔太常在这里,也会选择暂时放下成见。”

“你们以为我不同意,是因为对孟王后的仇恨?”

贺穆兰不可思议地看向袁放和那罗浑等人。

“我是如此不顾大局的人吗?”

这还是第一次她身边的人第一次和她产生如此大的分歧。

这一点更是让贺穆兰有些伤心。

袁放和那罗浑等人不安地正了正神色,摇了摇头:“不,正是因为将军太过谨慎,我们才担心将军会错失了这一次的良机。一个国家动荡之时是时机最好的时候,如果等沮渠牧犍做好了准备,我们连这点优势都没有了。”

那罗浑想了想,也附和着说道:“我之前听燕子说,老桑头一直想在敦煌取出一笔巨大的宝藏。据说,他当年曾经随着盖天台和天台军最信得过的人,一起将这笔宝藏送到敦煌某个安全的地方,天台军溃散之后,老桑头就想取出这笔宝藏改善族人的生活,我现在想想,这也太巧合了,说不定源将军去敦煌取出的财富,就是这一笔钱……”

卢水胡人穷的叮当响,就算盖天台当年的雇佣兵生意做的好,但佣金几千个人一分也没有多少了,只是算得上富裕而已。

如果真是卢水胡人自己的宝藏,身为心腹的老桑头又怎么可能取得出来?唯一的可能,就是那笔钱是受别人雇佣而护送着藏到那里的,根本不是卢水胡人的钱,所以老桑头才受伤逃出,连手指头都被削没了。

很有可能,那笔钱其实是南凉王室的宝藏而已。

“如果是举国的遗珍,说不定真能招揽不少人手……”袁放用期待的表情看向贺穆兰,“西北民风彪悍,很多人愿意为了金子冒险,源将军的谋划也许真的能成……”

“都冷静下来!先回去休息!”

贺穆兰见他们一个两个都像是魔怔了,连声斥责。

“这件事,回头再说,北凉的使者还在我们营中呢!”

袁放和那罗浑等人见贺穆兰半点听不进去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敢多说,只是露出可惜的表情,便离开了营地。

这一场争执看似不欢而散,其实却朝着极为可怕的事态发展。

正如贺穆兰所想的,这件事如果谋划成了,魏国得到的好处实在是太惊人了,而他们所耗费的不过是一笔金钱而已,先别说风城里的钱本来就是凉国的,源破羌所说的宝藏也是南凉遗物,这些损失等北凉收入国中之后都能得到弥补,以北凉的富庶,日后的赋税也能源源不断地补充魏国的不足。

他们手中有孟王后,有让人咋舌的财宝,还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地头蛇燕子,连招兵买马都变得容易。

孟王后身后的将领们随时都能组成一支义军,更别说以精锐为核心组成的募兵队伍了。

魏国的使臣们也确实希望能够谋取一些功劳,来弥补他们这一行的失误,源破羌的话正给了他们表现出能力的机会。

于是在贺穆兰还未察觉的时候,魏国使臣们已经私下里联合源破羌动作了起来,两方之间暗潮涌动,源破羌也是手段厉害的政客,又有自己的五百私兵,所以就在某一个清晨,当贺穆兰率着虎贲军出绿洲迎回风城运送过来的财宝时,营地里发生了哗变。

魏国的使臣们跟随源破羌,杀了北凉被留下来“稳住魏国人”的使者,又成功攻破了看守孟王后的大帐,抢到了孟王后。

刘震是白鹭官,一开始就被源破羌控制了起来,连消息都传不出去,魏国使臣们在北凉使者的营地里弄出动静,以调虎离山之际引走了镇守大营的左卫率那罗浑和部分虎贲军,源破羌带领着自己的私兵,以及几百个卢水胡人,将孟王后抢了出来,遁走大漠之中。

源破羌此次和绿洲里的使团汇合,并没有带他招揽的鲜卑旧部,也没有带他那笔说起来很庞大的财富,显然心中还有一些提防。

这时候他带走了卢水胡人、使臣们,还有自己的私兵,恐怕就是带着他们去和那些鲜卑部族汇合,从而去谋划前日想要和贺穆兰商量的那件“大事”。

当押送着大笔嫁妆回到绿洲的贺穆兰,看到整个营地混乱不堪,虎贲军仓惶奔走的样子时,整个人都愤怒地开始颤抖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都没有看守好营地!”贺穆兰知道沙漠中马贼横行,所以每次虎贲军从风城中取出嫁妆之后,都会亲自率领一批人马从风城将财宝押送回绿洲。

这样的过程已经来回了好多次了,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绿洲中的营地不大,那罗浑并非蠢才,两地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天,哪怕真有危险快马相报就行,谁知道贺穆兰带着人马快马回到营地,却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为什么你的卢水胡人居然会跟源破羌走?别说你们也想要那笔财宝,临时受到了源破羌的雇佣!你们之前是已经接受了我的雇佣,要护送我们回到平城为止的!”

一想到自己徒弟所在卢水胡也参与了此事,贺穆兰简直要疯了。

要不是盖吴今天一天都跟在她身边,她可能真以为盖吴也投靠源破羌了。毕竟盖吴一直念念不忘回复天台军昔日的威风。

“发生了什么?”

盖吴也脸色难看地问着没有离开的天台军旧部,“路那罗为何跟着源破羌走了?你们受雇佣了?”

天台军信守承诺,绝不会随便背叛主顾,盖吴虽不是天台军的首领,但因为盖天台之子的身份,也一直得到了天台军的尊重。

留下来没走的卢水胡大多是有伤的,又或者是忠于盖吴不愿意离开的,甚至很可能就是接到路那罗授意故意留下来传话的。

“少主,并非我们背信弃义,而是源将军拿着天台旗,命令我们协助他护送孟王后离开绿洲……”卢水胡人们满脸无奈,“见天台旗子犹如见首领,您现在还不是天台军的首领,路那罗验明旗子的真假之后,只能服从天台旗的指挥。”

“天台旗?第三面天台旗怎么在源破羌手里!”

盖吴倒吸了一口气,从出使到现在,源破羌从来没有对他和天台军有一丝一毫的不一样,也没有私下接触过,谁能知道号令天台军的天台旗在他手里?

是了,如今的天台军已经不是他父亲时候,秦天王和姚天王时期的天台军人马上万,呼啸各地,有一面天台旗便等于得到了一支上万人的部队。

而现在的天台军,七零八落,最大的几只也沦为不入流的佣兵,做着一些说不上好的买卖而已。

源破羌自己也不是没有人,为什么要和已经破败的天台军联系呢?

可现在……

留下的天台军人数约有两三百,有几个听到盖吴的问话,回答他道:“说是昔日南凉国主曾经在姚天王手中救过天台军一次,大首领为了表示感谢,就送出了一面天台旗。老桑头说,当年敦煌那笔宝藏,也是南凉国主委托大首领封存的,当年南凉国主付了五分之一的黄金作为佣金,源将军是南凉国主之子,取出那笔黄金的同时取出了天台旗,也是正常。”

盖吴这才想了起来,以前两个叔叔似乎是说过,以前做过一笔大买卖,冒充沙盗去抢过什么宝藏,然后给藏了起来。可惜那里机关重重,没有关闭机关的钥匙是绝对取不出来宝藏来的,又有世代镇守那里的将领看管,否则那笔钱拿出来,天台军很快就能恢复原来的规模。

“老桑头呢?也被带走了?”

“没有,路那罗说老桑头是卢水胡的罪人,不准他再以天台军自居,所以没有带走,我们把他看管着。”

卢水胡人们连忙摇头。

死去的盖天台显然是个智勇双全之人,他留下的三面天台旗,没有一面给的是普通人,一面给了当时还是王子的赫连昌和赫连定,一面给了南凉国主,一面应该是给了佛门,这三个势力都是对卢水胡人的生活有很大的帮助,而且在卢水胡落难后可以伸出援手的势力。

如此一来,即使天台军破落了,有这曾经帮过他们的香火情,在佛门的照顾下,在秦国的杏城中,以及实在混不下去了去了西北,都能得到喘息之地。

只是如今这面天台旗,出现的太不是时候!

“使者死了,孟王后也不在了,冯恒回钦汗城传报沮渠蒙逊驾崩的消息,我们除了这些风城中取出的嫁妆,就剩下两千多虎贲军。”袁放和贺穆兰一起离开绿洲的,如今见到这种局面,忍不住也啧舌。

“想不到这位源将军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其实也是个狠人。”

“不狠的话,又如何能让他逃到魏国来。”贺穆兰脸色已经是难看至极,“如今风城的嫁妆已经被取出了大半,现在变成这样,形势已经不受我们控制了,我们还是收拢人马,回钦汗城去,找个白鹭官传回消息。”

“刘震呢?”

“被带走了。”

那罗浑脸色难看。

“源将军如果不是想谋反,那就是要白鹭官和京中传播消息,需要白鹭官证明自己的清白,希望他是后者。”

要是源破羌这么谋划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姑臧城,那么拓跋焘一定勃然大怒,直接发动大军踏破北凉国。

要是源破羌真是为了魏国,那也算是忠心耿耿的可怕,还算是个好消息。

只是如果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和钱财,连天台旗与南凉遗物都动用了,却是让魏国得了大片疆土,未免有些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他毕竟是南凉的王子,难道一点都没想过复国吗?

贺穆兰想的和那罗浑差不多,袁放也担心孟王后被掳走后生出什么波折,五千人的虎贲军哪里都能去的,可现在只剩两千多人了。

如今虎贲军病残老弱都回了钦汗城,冯恒也不在,一旦钦汗城和绿洲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两千多虎贲军即使坐拥绿洲,也会活活饿死在这里。

只能赶紧回钦汗城去,避免源破羌真的是谋反,釜底抽薪直接将虎贲军全部折损在这里。

“大军出发,其他嫁妆不要了,北凉使者都到了,北凉的人马肯定也离得不远,一旦发现使者迟迟不回,说不定会横生波折。”

贺穆兰黑着脸,命令剩下来的虎贲军。

“撤回钦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