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隶头领瞪了眼张大郎,再看看几个已经明晃晃亮出刀兵的将士,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连反派惯有的撑场面之话都不说了,立刻收队离开了城门
等到了明日,素来蛮横的皂隶头他夹着尾巴跑了的事情,怕是要传遍黑山城
一群皂隶走了,阿单志奇等人也收起了武器
经历一场大变的张大郎跌坐于地,抱着脑袋蹲在那只死牛身旁,两眼无神
ot将军……我们怎么办?ot
陈节心中恻然地看了看张大郎,又看了看贺穆兰
贺穆兰看着那头牛也是发愁
天色已经渐渐发暗,城门也早已关了起来,如果按照刚才这张大郎所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再加上城门关了,今夜注定又是无眠之夜
牛死之时应该趁血还热的时候放血,扒皮,取肉,否则会增添很多麻烦若是张大郎清醒过来之时还有心思分割牛肉,扒掉牛皮,如今天色已暗,又没有同伴帮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牛被糟蹋掉
陈节心软,从怀里掏出一块散碎的银子,递给张大郎
ot这牛你要卖就卖,不卖就想办法处置了吧这银子你拿去换性喝,回家去吧这世道……哎,就是这样的,可怎么也要过下去才行ot
姓张的汉子抬头看了陈节一眼,摇了摇头
ot我不是乞丐,你这钱我不能拿ot
ot你这人怎么性子这么执拗!我会给乞丐银子嘛!ot
陈节好意被拂,顿时瞪圆了眼睛
ot你就当我们买了这头牛!ot
ot你这银子,买我这头牛还不够!ot
他扭过头
ot你们别管我了,惹上我这事已经够倒霉的了你们……你们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ot
贺穆兰听他这语气,倒是想要做什么蠢事一般,一把将他提起
ot你现在还不能灰心丧气,你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你若今天回不去,明天一定也会是要回去的,否则他们怎么办?拿着陈节给的银子,你就当是我们借你的,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们就是ot
ot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钱,我是无论如何也还不起的ot他木着脸,呆呆地说道:ot我明日就把自己卖了,得些钱,让我弟弟妹妹过冬……ot
ot说什么傻话,这牛拿回家腌了,过冬也足够了ot贺穆兰从怀里也掏出一些散碎银子
ot这个也给你吧,这算是我那亲兵抽你一鞭子的已ot
有了这些银钱,张大郎在城中熬上一夜,明日想法子把死牛和银钱捎回家,今年再难熬也能度过了
贺穆兰知道这法子是治标不治本,可如今这时候,她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贺穆兰不说他还不觉得,她一说,张大郎就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这人原本就是个古怪脾气,性格又容易钻牛角尖,否则也不会好端端杀牛,他之前觉得拿钱是无功之禄,可一提到ot已ot云云,又不觉得这钱烧手了
但是他也知道这些钱付个已肯定是太多了,虽然在左右为难之后接下了贺穆兰的钱,可还是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给贺穆兰磕了好几个响头
贺穆兰后退几步,避让了他的礼,便示意同伴上马离开,留那张大郎一个人平复下心中错综复杂的感情
他们驾马走了几步,贺穆兰突然想起什么,又勒住缰绳,转身对他喊道:ot我们今晚宿在蒿里第三家的客店之中,你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们,或是派个人送个信ot
她担心那些皂隶会继续找张大郎的麻烦,到时候张大郎身上揣着银钱却被诬告ot偷盗ot,那就坏了
这些皂隶真的是做的出来的!
贺穆兰喊完之后,张大郎久久没动一下,他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没有
只是又过了一会儿,那张大郎突然深深地弯下了腰去,将身子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一直弯到他们驾马行了老远,依旧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
ot花将军,你学问好,你说我们这么辛苦打赢了蠕蠕,反倒落到百姓们都恨我们的地步,这是什么道理?ot
蛮古只觉得心中堵得慌,不吐不快
他是亲兵,战利品都是贺穆兰给的赏赐,他的战利品也都属于贺穆兰,自然没有这些顾忌
但如今贺穆兰去接受封赏,国内牛羊过盛,大可汗一定也会赐给他的主将无数牛羊马匹
到时候,他们还是要想法子把牛羊卖掉,否则他们打仗还要养着一群牛羊,那算个什么道理?
可是一想到如果他们卖了一只牛,一只羊,就有一个牧人卖不掉自己的牛,自己的羊,逼到张大郎那般地步,那他们卖的又有什么滋味?
这憋屈的劲儿,实在是无法对外人言语
贺穆兰提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僵,越影察觉到主人的不对,脚步也有些乱,贺穆兰俯身安慰地拍了拍越影的脖子,叹息道:ot这大约是……阵痛吧ot
ot啥?ot
蛮古听不懂这么文艺的话
ot大魏要走向鼎盛,必定要经历无数变革我们的国力在快速上升,百姓的生活为之发生种种变化,这些变化有好的,也有坏的,就犹如妇人生产之前的阵痛,一旦等到瓜熟蒂落,这阵痛也就自然消失只是还在阵痛之时,实在也……ot
太触目惊心了一点
ot花将军这话说的,倒像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似的ot蛮古咧了咧嘴ot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生下来呢?老子只会当兵,实在是不懂这些事情!ot
ot我也不知但我情愿如今这般牛羊大贱到卖不出去,也不愿大魏无粮可食,商人囤积居奇,物价高涨到买不起粮食的地步ot
从大势上来说,贺穆兰还是赞同拓跋焘不停平定外敌的路子的
ot至于如何治理国家……ot
贺穆兰想起了崔浩,想起了古弼,想起了以后当上太守的若干人……
ot这学问实在太深奥,你问我,我倒还要请教别人呢ot--1570896608239252695+4--ap
ot将军,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去投宿吧?ot
陈节见贺穆兰一直看着那头牛,忍不住出声询问
ot……我去看看怎么回事ot
贺穆兰对黑山大营的情感很深,这事没碰到便罢,碰到了,总是要问问的
黑山城一直由军中治理,虽不是军镇,和军镇也差不了多少
这里住着不少将军的家人,也有军户的亲属,黑山大营十万将士的供给都靠黑山城,为了不使后方动乱,反倒比其他郡县要清明些
这蟹牛贩马的贩子在黑山城算是常见的,他们和柔然长期作战,有马匹牛羊出售给商人换取钱财也是正常,想当初贺穆兰卖了那么多匹马,除了独孤家消化了,其他的都是卖给了黑山城的贩子
这种散贩是最辛苦的,他们大多是住在附近的牧民,敕勒川水草丰美,草场也没有贵族圈占,很多牧民在其他地方无法谋生,就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到了秋天牛羊肥美,总能赚个一年的糊口钱
军中之人早已习惯了贺穆兰身上的气势,可这蟹子们却并不适应,见当头一位骑士驾着黑色的神骏过来,顿时慌了手脚
ot老李,老李,快把张大郎弄醒!ot
几个贩卖牲畜之人也不管被杀牛场景惊了的畜生了,连忙跑到哭晕的大汉身边,一群人拉起那大汉,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脸的拍脸
至于那头牛,在流干了眼泪之后,渐渐没了声息
贺穆兰翻身下马,走到那大汉身前,对着他的神庭和印堂微微用力,顿时让他醒了过来
这个大汉醒来,一见到贺穆兰,不但没有露出感激的神情,反倒积蓄起唾沫,对着贺穆兰狠狠地啐了过去
ot大胆!ot
ot庶子敢尔!ot
陈节气的脸色都变了,蛮古脾气暴躁,更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贺穆兰连箭支都躲得过,如何躲不过这口痰?当下后退几步,躲过了这恶心的ot暗器ot,冷声哼道:ot莫名其妙,不知所谓!ot
那男人还要再不依不饶,蛮古的鞭子已经抽到了他的脊背之上,痛得他弓起身子,嚎叫了起来
周围围观的人都被这架势吓傻了,有几个和这男人交好的,立刻拉住还要动手的蛮古和陈节,口中不住相劝:ot几位军爷,千万别动手,别动手!我们都是苦人,是苦人啊!ot
ot让他们打死我,打死我算了!这些当兵的,不给别人留一条活路!ot这个汉子显然被刺激的如疯似狂,咬着牙乱骂:ot今年不饿死,明年也要饿死,还不如被他们打死!ot
ot什么饿死打死?ot
贺穆兰被这赤裸裸的敌意慑的心中一凛,再看看地上躺倒的牛,其他人欲哭无泪却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不由得一怔:ot……你们可是买卖出了什么问题?ot
ot哎,这位将军,您别怪张大郎,他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牛,原本是和城中酒楼商量好贩出的,结果陛下大获全胜而回,军爷们也都得了不少牛羊,他们急着脱手,这牛羊就被各酒楼食肆给收了……ot
一个满脸风霜的牧民摇了摇头
ot我们养牛养羊,耗费的功夫不说,花费也不少,哪里能跟军爷们白得的比?我们卖不了那么贱的价,众家食肆又纷纷压价,他也实在是没办法ot
ot你们没办法就能这么恶心人吗?去啐那些奸商啊,冒犯我家将军干什么?ot陈节素来嘴利,ot我们当兵打仗,一没俸禄二没得益,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好不容易打个胜仗,得点赏赐,不卖了养家糊口,难不成留着自己吃喝不成?ot
ot我们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ot那样貌忠厚地突然说着说着情绪失控,捂住了眼睛
ot可我们的牛羊怎么办呢?ot
这是贺穆兰早就预见到的事情,也是朝中众位大臣预见到的事情,可是还没有几个月功夫,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魏国的北方以畜牧为主,因为人口凋敝,地广人稀,许多耕地无人耕种,索性圈成了草场饲养牛羊,成为北方的主食这年代没有饲料,牛羊养大要耗费大半年的功夫,到了秋末膘肥体壮的时候卖掉,便能好好的过上一冬了
只是魏国各种税目混乱,赶着牛羊进城的贩子,入城之时要交ot贩税ot,进了城,在集市挂摊也要交税,为了能把牛羊卖掉,他们往往是风餐露宿,只住在街头巷尾,连客店都不进,也不敢出城
因为只要一出城,再回来又要交钱,如此几次以后,贩这些牲口就赔本了
这张大郎在这里卖牛已经卖了五天,他家里还有寡母和弟弟妹妹,心中实在担忧,可是又不能出城,加之身上能换口吃食的东西也都耗尽了,牛还是卖不出去,又气又急之下,就忍不住杀了牛
把牛牵回去的话,这趟白费了钱不说,牛也是要吃豆料的,否则要掉膘,他而已实在养不起了
可是不牵回去,城里的开销太大,这牛羊价格又越来越贱,再跌下去,真是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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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张大郎这样的人,是情愿自己杀了牛也不愿意便宜了那些奸商的,可他毕竟养了这么久,杀完以后立刻就后悔,又气又悔,直接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会敌视贺穆兰也是迁怒,贺穆兰一看就是从沙场上回来的,在黑山城能骑战马的必定是将士,他满腔郁火正无处可发,就对着面前这个男人撒了出来
只是贺穆兰虽然性子和善,可陈节和蛮古却不是好讲话的人,这一啐,立刻又给自己惹了祸
可怜他高高兴兴而来,指望得了米粮布帛回家,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年,家中弟妹也能穿上新衣,却突然发现打赢了仗,他们反倒过不了好日子了,心中之懊丧可想而知
这些牧民也无法理解ot通货膨胀ot的远离,又得罪不了身为衣食父母的收牛之人,就只好责怪那些搅乱市场价格的将士们了
可这在将士们看来也是正常,他们得的牛羊多,一起便宜卖了最省功夫
黑山城本来能消化的地方就少,平白涌入这么多牛羊,养着费功夫,没冰箱的年月,这些食肆酒馆想多收购些也没办法储藏,加之回返黑山大营的有功之人越来越多,牛羊战利品也越来越多,价格只会跌的更厉害,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受散户的牲畜了
陈节和蛮古等人原本是想好好教训这群不分青红皂白之人的,结果那些留在城门前不知何去何从的贩子们七嘴八舌把这经过一说之后,他们反倒没有了主意,虽说这事和他们没有关系,可细究起来,似乎也有些牵连……
就这一点牵连,倒让他们沉默了
ot这位将军,我们原本是准备带着牛羊回家的,可总觉得再留几天也许还有希望,所以两方意见发生了分歧,才在这城门边逗留了许久我们都是这黑山附近的牧户,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一年到头就靠着这个吃饭,猛然间没了活路,张大郎才会性情大变ot
满脸风霜的老汉对着贺穆兰连连作揖:ot您便宽谅了张家大郎,他牛已经死了,这下子不留在城里都不行了……ot
ot花将军,我们还是走吧ot
阿单志奇见贺穆兰沉默不语,以为她心中有所不平,虽觉得贺穆兰不是这样的脾性,可还是心软求情
ot你杀了牛,接下来……ot
贺穆兰微微沉默后,转头问那梗着脖子的张大郎
ot何人喧哗?何人在这里杀牛!ot
一群皂隶执着皂棍满脸横意的冲了过来,贺穆兰等人视线一扫,足足有二十多人
所谓ot皂隶ot,便是协助管理城中杂务的不入流小吏,因为穿着黑衣,又受好几个衙门管理,俗称ot皂隶ot
这皂隶在贺穆兰等人眼里看来,实在是完全抬不上台面的人物,可聚集在这里的牧民们看到了,顿时一个个露出魂飞魄散的表情,牵着自己的牛羊就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