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架子工

那扇门饿得 如舟随行 6608 字 2024-04-23

“稍等片刻,马上!马上!”那位男服务员又应和道。

我听着这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喊声,感觉自己的耳际像被瓶子的爆破声击中,不停地往复作响;感觉自己的头顶像被雷声轰然坍塌,不断地来回震动;感觉这家饭馆像被一股巨浪碰触,不时地上下喘动。一时,我也像充气过足了的轮胎,干瘪一声爆了,学着其他人的喊声向服务员索要饭菜。然而,服务员没有给我应答,我又高喊,那男服务员才弱弱送来一句“马上,马上。”我有点怨恨这服务员声音的屁点小,冲尕开玩笑地说:“这男服务员如果在这样喊下去,必将突变成太监。”

“舟子哥,你就别怨恨了,这活儿我以前也干过,确实辛苦。尤其是吃饭高峰期,非把人忙得有爆了的感觉。若再遇上刁钻的顾客,还给你白白送一肚子气。”冲三虎说。

“你什么时候干过,我怎么不知道呢?”冲尕说。

“刚来上海时,找不到一份工作,钱花光了,又无处投靠,就被迫流宿街头,睡了一晚大街。第二天实在消受不了,就去了一家饭馆,死缠烂打让老板聘了我,就干了一段时间。”

“没想到,你虎子还有这一出。”

“岂止如此,后来这个工作干了一段时间,累得实在扛不住了,又去找工作。找了几天,还是找不到,就在一家中介公司交了二百元,让其帮我找,谁知,中介公司就是贱,收了我的钱,又替我找了一份酒店服务员的工作。”

“看来你虎子就是干服务员的命!”冲尕调侃道。

“不是命,而是这辈子没能好好读书,才沦落如此。如果我也像舟子哥那样,去上大学,学点本领,等毕业了,定能干一番大事,也不至于来上海四五年了,在酒店里,不是在前台当服务员,就是到厨房间当跑菜的。如今,干了油漆工,又当架子工……那将来,还能干什么。”

“这个世界,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当初,让你读书,你却觉着读书苦,读书累,推天度日,蒙混过关,得过且过。如今,出来混社会,才知道没本事,没知识,没能力,是多么的窝囊!”

“就是呀!‘年与时弛,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看来孔明先生所说就是神明啊!”

“也不一定,咱下午见的那王哥,小学文化,人家单单包架子,就拥有几千万的身价,光黄浦江畔就有两套房子。所以说,书没读下了,没读好了,就不要叹息,不要悲观。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的活儿干好了,干过硬了,让老板赏识,相中你。说不定,行行出状元,哪天你也混成了全国架子工大王,那么你和历史上的什么石油大王、钢铁大王、金融大王都会齐名的。”

“尕哥,你说得倒轻巧,这个世界虽说有这‘大王’,那‘大王’,但没技能,没本事,没资本,还是成不了什么大王的。虽然书本上的那些作者都把‘成功’‘大王’说得轻而易得,但现实往往相反。所以,你千万别陷入那种误区,一天神情恍惚的等待着成功,迷恋着富翁。其实,像你我这种没资本,没权力,没学识,又没帮撑的低级屌丝,只要在上海能够幸存下去,并能格外攒点积蓄,再拿回家盖个温馨的砖瓦房,就很了不起了。”

“虎子,看来你一辈子的出息就是一间‘温馨的砖瓦房’,就你这点志向,还敢出来混上海?虽说咱穷,没权,没势,没资本,但咱有一颗改变的恒心,不安于现状的决心,执着成功的信心。有傲骨,能吃苦,敢作为;刚毅,坚强,勇敢。这些都是我成功的素养,我不会让自己穷的连梦想都没了,不会让自己无能的连志向都迷失了。在这个世界生存,必须努力攫取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否则,本该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被他人抢夺去挥霍,逍遥,卖弄,他们还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甚至还要驾驭于你,欺负你,嘲笑你。所以,不努力获得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定会遗憾终生,潦倒一生!”

“尕哥,你纵有鸿鹄之志,鲲鹏之向,但现实你不得不认。”

“什么叫现实?难道现实就是当你的疾病挣扎于生死边缘却因医疗费不够而搁置吗?就是娶不到老婆拿你失去母亲当说辞?就是你一辈子只会做服务员和架子工的活儿而不能成为老板?就是别人拥有数不完住不来的豪宅屋舍而自己只能挤到垃圾堆山的贫民窟?就是你的亲人被富人无辜欺负了,你去状告结果自己又被关押了……”

“尕哥,不跟你说了,感觉你有点偏激!”

“就你昨天那点出息,真不想和你再说话。”

“虎哥、尕哥,你俩还是不要再说了,免得误话伤人。”冲飞说。

冲飞一说,冲三虎和冲尕就停止了谈论,我半天来没发一言,只顾喝酒充饿,可直到我把桌上冲尕要来的一瓶啤酒抿喝完了,菜还是不上来,我急了,想发火。冲尕却看出了我的表情,说:“算了吧冲舟,将就着等一下吧!上海这个地方,吃饭不仅是富人的奢侈,更是穷人的奢侈。富人之所以奢侈,是因为他们吃饭不为吃饭而吃饭;穷人的奢侈是因为他们为吃饭而吃饭,却找不到合适的吃饭馆子。像我们这样收入薄弱的人,要想在陆家嘴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寻得一个为我们供给吃饭的馆子,那比登天还难。我第一天来陆家嘴的时候,想吃一顿炒面片儿,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馆子。我不信这个邪,便到处寻找,却碰到的不是星级大酒店,就是高档会所;不是麦当劳店,就是肯德基店。哪儿有我辈吃饭的地儿,实在没辙了,就乘了一俩公交车,漫无边际在上海最不繁华最不起眼的地方寻找,结果,才在这里找了这家馆子,吃了一顿面片儿。所以,这个地方,是我在上海踏遍铁鞋发现的唯一适合我们这种消费群的吃饭新大陆,你定要爱护才是!”

冲尕说完,服务员才端来第一道菜,我欲怨言又止,便开始吃了。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我们才吃了这顿饭。

出了饭馆,天色已昏黑了,借着这闪亮的灯光,走起路来,温柔不肯,落步却太狠,我知道这是刚才饮啤酒酒精起作用引起的,幸亏冲三虎走在前头引路,冲尕和冲飞走在我前面谈话,才没发现我的醉酒变化,我也尽量掩饰,让自己保持一种没有任何变化的常态状。

行到住处,一天的劳累和酒精的双重功效,使我一头栽在床上,就睡着了。而冲尕和寝室里的其他几位工友便打起了扑克。模糊中,听到他们正开怀大笑,渐渐地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晓得。

直到半夜,我是睡醒了,还是酒醒了?不知不觉醒来,才发现所有床铺上的工友们正熟睡得不知把周公梦到哪儿了,要不梦话连片,要不鼾声响彻。我试图在睡不着之际,关掉风扇的躁动,让自己入睡,可风扇是关了,又被热得越来越清醒了,不得己又把风扇重新打开。

伴随着风扇旋转的脉动,我的思绪也移飞不定,我突然想起萧娟:想她灵动的双眸,想她水秀的脸蛋,想她轻佻的鼻梁,想她逸动的眉毛,更想她爱我的傻笑。我很想和她说说话,给她讲诉上海滩的风情,倾诉黄浦江的魅力,敞诉南京路的繁华。想到第一次我对她流氓式的一吻,我多么想和她再进行一次温存的对吻。再想起雪地里我打架时,她奋不顾身地保护我,是多么的感动。还有,地震那夜,我和她睡在露天的操场上,一起数天上的星星,那又是多么的幼稚可爱,我多么希望我们永远这样年轻可笑。我又想着,暑假里,她待在家里干什么,她会想我吗?我……想……我不能在思绪飘飞了,我要睡觉,明天还要干活。突然,床铺下传出了“打……打”的声音,我猛惊了,定睛一寻,却是梦话惊我。不觉中,我也入眠了。

一如往常,黎明的第一道光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不偏不倚射在我的脸上,搅扰的我不能安稳的睡了,我侧转了个身,绕过它,又继续睡起来。而工友们也没一个人起床的,直到闹钟音乐响了,冲尕才起来,又掬着嗓门充沛了能量,把实在不愿意起床的大伙儿喊醒,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半个月,直到我的脚被铁钉扎伤后才结束。

说实话,是我太笨,还是自己太倒霉?在竹胶板上扛着钢管走了半个月了,都没事儿。那天下班,把扳手忘在竹胶板上,害怕被他人看见拿去,我又折返回去拿。扳手是找到了,下楼层的时候,走得急,没留心脚底,便瞎摸瞎处踩在一根木板半露的斜歪钉子上,只感觉脚底硬生生一痛,我就知道,钉子已戳入我的脚心肉上了。

情急之下,一把拔掉钉子,脱掉鞋子,想制止流血。谁知,袜子上已呈现出一朵奇葩的血迹,本以为是轻伤,又脱掉袜子,血却涌着不止,我开始慌了,赶紧打电话给冲尕。

冲尕接到电话,赶紧跑来,一见我袜子上的血迹,他脸顿时被吓成铁状,但他还是强忍住心跳,保持了一股特有的冷静,一把脱掉身穿的汗渗渗衬衣,将其狠劲撕碎,拣洁净的部分包扎我的伤口。等血流止差不多时,他便背我回住处。

到了住处,冲三虎和冲飞去洗澡还没回来,冲尕重新找了件干净的棉衬衣,又帮我包扎伤口。

伤口包扎好,冲尕喊来冲三虎和冲飞,让他俩帮忙着,将我背着出了工地。到路口,冲尕叫了俩出租车,我们便去了一家就近的医院。

到医院后,医生去掉我脚上的包扎,又把铁钉遗留下的污垢全部洗净,才给我做了全方位的包扎。

包扎好,冲尕扶着我,冲三虎拎着医生开的一些药,便离开了。

回到住处,冲尕就数落道:“平日让你小心点,注意安全,你倒好,没上几天班,脚就伤成这样。幸而只是伤了皮,没伤筋和骨,否则,你让我如何向三爹交代。要知道,我们建筑上干活,一天紧机灵着,多操心着,都伤这伤那的,你却大大咧咧。”

“尕哥,既然舟子哥没伤多严重,你就别生他的气了。毕竟他是干这行的新手,难免碰碰磕磕,有所不知。”冲三虎说。

“就是因为他是新手,我才几次三番叮咛过他,这幢楼正修建,楼梯楼道里难免丢满了钉子铁块之类的,走路要头底下,多留心点。他倒好,把我说的话当驴耳朵来灌豌豆,在三不在四的。整天一下班,活像害怕锅里给他没饭了,就抢着往下跑。我真是服了。”

“反正舟子哥脚也伤了,算是得了教训,你也别说他了。咱去吃饭吧!”

冲尕和冲三虎去买饭,留冲飞照顾我。他俩走后,冲飞对我说:“舟子哥,刚才尕哥训你,千万别生气。他这人的脾气,你也了解,心直口快,有什么看不惯的事情,心里不舒服的事情,他从不留草稿,直接就言说了。”

“我知道,冲尕是气急了,为了我才这样数落不休之。其实,他批评得对,我就是一个做事大大咧咧、丢儿郎荡、在三不在四的人。”

“出门打工都不容易,尤其是我们干这一行苦力的人,不像你们屋檐下被窝里读书,那是坐着爬着躺着都能干的事儿,而我们是站在高空作业,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出生命危险。我以前一位工友,年龄同你相仿,冲尕也见过,就是从架子上面掉下去,摔死的。所以,在这儿干活,紧小心慢小心,都时刻有危险。本来就在危险的当口,若再不小心,不谨慎,那危险随之而来,当也当不住。”

“唉!你年龄比我小,都懂得比我多,见识比我强。看来,百无一用是书生。”

“干这行,我可能比你强。但干其他行业,如搞科研,操作电脑,你就是人才中的人才咯。”

“冲飞,你就别折煞你舟子哥了。实话对你说,我虽上了一年大学,但论及专业知识,什么也没学到,而你呢,诸如架子工这样的活儿,能够干得顺手灵活轻巧,经验有了,技术也娴熟了。论一年的收入,我是一年要支出家里很多钱,你却一年要为家里增添好钱;论心里踏实,你一年做的事情是实实在在的,而我呢,待在学校里虚度年华,又不学无术,还游手好闲。”

“你这是目光短浅,气头上的话。我再怎么说,也不及你。虽然我现在是能够赚钱了,但挣的是小钱,你现在是花家里人的钱了,是消费了,但你将来是挣大钱的。像我们干架子工,年轻的时候,还能够靠蛮力干下去,那老了啦,恐怕架子上也难以站立了,遑论还要立空中插六米的钢管了?所以,你就安心点,等脚伤养好了,就赶紧回学校,在学校里踏踏实实学知识,谋本领。等将来毕业后,再挣大钱,千万别再跟我们干这架子工的活儿。我们之所以干这行,那是没法子,没别的本事,才走此道路。你就不一样了,是一名大学生,是有知识有高智商的人,一定要干那些高层次高含金量的活儿。想想你第一天来工地的时候,拖着行李箱,再挎着个包,穿着一身休闲装,白白净净,一尘不染,像个高干子弟,大老板家的人。再看看你这段时日干活的模样,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活像个握着扳手弄耍的乞丐。”

“别把你们干的活儿看得这么卑贱。其实,干什么都一样呀!我也很佩服你们这些架子工,任凭那些坐办公室空调下的设计师把楼宇设计的多么惊心动魄,完美无瑕,但没有你们搭建那纵横交错的架子,完美的楼宇能建起吗?”

正说着,冲尕和冲三虎买饭回来了,我和冲飞停止了交谈,便吃饭。

饭吃完,按照惯例,其他几位外地的工友,或去网吧玩游戏,或到公园找凉快处闲逛。由于我今天受伤,冲尕冲三虎冲飞三人,就没有去外面悠逛,便一起陪我。可我们寝室,既没有电视机,更没有可以娱乐的电脑,他们三个就一起玩扑克牌,我就一旁当友好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