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德天依然躺在沙发中,两眼微闭,不语。
“德天”石二妹微微抬高声调。
石德天轻轻动弹了一下,算是回答。
“德天,深宵露冷,还是回房睡吧。”
石德天仍然没睁开眼,也不吭声。大厅里很静,静得简直能听到两颗心脏的搏动。
“白天,大队苏文书来”石二妹语调低沉,回顾着白天的情景。
石德天像是遭到电击,浑身战栗了一下。他坐直身子,神情陡变,脸色苍白,继而起身,在大厅中来回踱步,交替搓揉着双手,额头上汗涔涔的。
石二妹见状,自知失言。往事如烟,涌上心头--自从石德天被划成右派分子遣回老家后,就是这个苏文书,每一次登门,准没好事,不是通知丈夫去公社开会挨批斗,就是挂着“五类”(地、富、反、坏、右)分子的牌子游街久而久之,造成了丈夫一见到他,或说到他就胆颤心惊。
石德天往左靠去,重新躺回沙发中,闭上眼睛。
过了很长时间,石二妹总算平静了一些。她坐到沙发前,捧过丈夫冰凉的双手搓揉着,从手背、手心、手腕直到每根修长的手指。良久,她才贴近丈夫,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德天,不用怕,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即将过去了”
石德天慢慢地睁开眼,瞅着妻子,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双臂,搂住妻子,轻轻触摸她削瘦的胳膊、肩膀和脊背,同时再度闭上眼睛,闭得更紧,以免泪水夺眶而出。
石二妹透过泪翳,凝视丈夫。她知道丈夫不是那类人,无论是在校内,还是在家里,丈夫的举止言谈都很正直,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她知道,丈夫是条硬汉,决定了的事,是不轻易改变的。
少年时代起,她爱的就是他这种顽强的性格和忘我的精神。但当她想到他被错划成右派分子遣回老家,执迷于养鸡,耗尽了全家所有的积蓄,连家中的口粮也让鸡吃光了的日子,禁不住背过脸去,两肩开始激烈地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