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占全以为自己一发火,两个人就不敢吵了。没想到钱有利不仅不听,反而越说越出格,越说越不占理。而且,不管钱有利如何胡搅蛮缠,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假公济私故意刁难李家。同时,他也没有想到赵金芳不仅不让步,而且句句都说在理上,把自己当初说的话全都抖搂了出来不说还步步紧逼。让他更难看和恼火的是,赵金芳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质问他。现在的杨占全,不仅不同情赵金芳反而开始恨她了。不过,杨占全也知道,不管自己咋恼火,事情已经压不住了,处理也得处理不处理也得处理,没有退路也没有调和的余地。杨占全心里很乱,他所面对的一个是专横跋扈的钱有利,一个是自己曾经对人家有过许诺的赵金芳,再加上一大帮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社员和管委会成员,让他转眼之间就不知所措了,呆呆地瞅着众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钱有利本来让赵金芳一问,既难堪又恼火,也不知道如何答复好,霎时间就陷入了黔驴技穷的境地。当他发现杨占全似乎对李文翰又挣工分又挣钱也有意见时,觉得机会来了,又立刻兴奋起来。
“赵金芳,你怎么污蔑俺钱有利都行,你是咋跟社长说话的?你眼里还有没有社长?你也太嚣张了!”钱有利想挑拨离间,又别有用心地对众人说:“大伙都瞧瞧,亏得他男人只是个红旗手,如果是战斗英雄城关村还容不下她了!你们说说,李文翰是替社里出民工,但是,那也是他应该承担的义务!出去挣最高工分不说,不但额外多挣工分还挣现钱,比国家干部都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俺钱有利不过说了一句实话,她就恨俺恨得牙根疼,反过来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这样下去,谁还敢说实话!谁能管得了她!如果不把她这股子邪气压下去,合作社非让她搅黄了不可!”
“钱有利,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工分是管委会定的,你凭啥不给人家!钱是国家给的,与咱们合作社有什么关系,你为啥非把工分和钱扯到一起不可!分明是你专横跋扈欺负人家,擅自自作主张,不把合作社放在眼里,反倒说人家嚣张,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颠倒黑白竟然脸不红心不跳,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你也只是个会计,如果权力再大点,谁知道你还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来!如果有一天合作社黄了,不是别人把它搅黄了,是你把它搅黄了!”大成说完钱有利又对杨占全说道:“当官要为民做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做官之道。杨社长,你如果连这点事都当不了家做不了主,这社长当的还有啥意思?杨社长,社员们对你没有过高的要求,只希望你能主持公道一碗水端平了。希望你要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不能任凭其他人摆布当阿斗!如果那样的话,还真不如回家卖红薯。”
杨占全还从来没有被人训斥过,想说话不知道说啥好,想发火也找不到理由,只能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干受着。
“钱有利,民工的工分是集体定的,管委会的任何一个成员,不管负责哪方面的工作,只有执行的权利没有随意改变的权利!李文翰在外边挣分也好挣钱也好,上符合上级的规定,下与社里无关。何况是人家拿力气换来的不是白拣的,挣得是清清白白的钱,没有一点私弊。赵金芳也不过是按照咱的规定要她应该得的那部分工分,并没有过分的要求。说别的,都是强词夺理以权压人!另外,李文翰在工地上不仅为咱村争了光也为全县争了光了,总指挥部都给他奖励了,咱们社里不奖励人家也就罢了,如果反过来刁难人家,群众会怎么看我们,俺不说你心里也清楚。钱有利,你是会计、管委会成员,你自己的事你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如果犯了法由你自己担着。但是,在工作上你所代表的不光是你自己还代表管委会,无论干啥都不能随心所欲,都必须无条件的执行集体决议。李文翰超额完成任务的工分可以回来以后再入账。社里定的,到分麦子之前社里统一结账那天为止,该给人家多少就给人家多少,一分也不能少。”张忠良的话不仅是说给钱有利听的,也是在影射杨占全。又对杨占全说道:“杨社长,这是俺的意见,你要是认为俺说的对就按照俺说的办。如果你不同意,你可以说说你的意见。”
大成的话已经让杨占全无地自容了,没想到张忠良不仅站在赵金芳的立场上,而且还用命令的口气和自己说话,气得眼睛通红通红的,他想不想甘拜下风,想反驳,可又没有任何可反驳的理由,没有吱声。
在大成和张忠良说话的时候,钱有利一直在琢磨如何挽回面子,张忠良的话一下子提醒了他,你张忠良拿原则压制俺,俺钱有利为什么就不能拿原则压制你?
“张主席,你口口声声要讲原则,俺倒要问问你,你讲的是哪家的原则?你要是觉得李文翰占得便宜还不够,干脆把合作社给他们好了,何必费这么多口舌。张忠良,你也不过是个贫协主席,请你不要动不动就拿原则压制别人!现在不是土改时期,也不要用当年的贫协主席的腔调发号施令!”钱有利玩世不恭吊儿郎当地说。
“钱有利,你自己瞧瞧你自己说的话,和那些耍无赖的人有什么两样?钱有利,欺负人再一不能再二,你三番五次无端地欺负人家李文翰,难道就不觉得对不起天地良心吗!就不觉得可耻吗!俺不想再说别的了,你要是不服气,就拿出男儿的血性来,也出去干个样让大伙看看!你能挣多少——哪怕比李文翰挣得还多,社里就给你多少绝不含糊!如果社立不给你,俺把俺张忠良的工分给你!如果你没那个章程也没那个胆量,就不要说三道四!别干又想当婊子又想树牌坊的事,不仅办不到,而且还会遭人唾弃!”
张忠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钱有利交锋,在城关村还是有历以来第一次,整个场院里都鸦雀无声。人们都在瞅着,看看这个在土改时期曾叱咤风云的贫协主席能不能制服了专横跋扈的小会计,看看杨占全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人就更不用说了,乌七八糟,什么样的人都有。其中不乏最可恨的人。最可恨的人有两个毛病:一是,你要是比他强了他眼气,你要是赶不上他他就欺负你。再就是见钱眼开,恨不得的把天下的钱都搂到自家去。可惜,又舍不得自己的小身板。所以,一看见别人挣钱了就急了,拐着弯抹着圈地想把拉出来的屎再坐回去,再不就像疯狗一样看见谁咬谁,让这样的人管理合作社,合作社不黄才怪呢!”大成毫不客气地把钱有利挖苦、讽刺、嘲弄了一番。
钱有利的脸红得跟猴腚似的,尽管张忠良已经不是当年大权在握的张忠良了,他依然惧怕张忠良三份,他不敢和张忠良硬碰硬,只好拿大成撒气。
“大成,你是干啥吃的!你猴戴帽子装什么人!”
“大伙都瞅瞅,俺俩到底是谁猴戴帽子装人!钱有利,你自己咋这么自不量力呢,你不是社长也不是副社长和贫协主席,只不过是个小会计,有啥可仗义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了算?钱有利,你除了利用自己手里的那点权力公报私仇,欺负那些老实巴交的人,你做过啥对合作社有好处的事!俺大成虽然只是个社员,可俺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再说了,合作社也有俺的一份,只要是社里的事,俺就有说话的权力,谁也别想堵住俺的嘴!钱有利,别自己抠着自己的上天——把自己抬得太高了!也不要把耍光棍当英雄壮举,为大伙也好为社里也好,多少也做点好事,给大伙留个念想,比招人骂强!”
“大成,俺知道你哥们也不少,想和俺钱有利过不去,想找俺钱有利的茬,最好先掂量好了,别干碟子里扎猛子不知道深浅的事!”
“钱有利,俺们家在城关村也住了好几辈子了,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哪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俺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教训俺。钱有利,俺大成不是胆小鬼,说两句大话就把俺吓唬住了,俺也不是软柿子想咋捏就咋捏。俺大成,吃软不吃硬,不怕硬的、不怕横的、也不怕不要命的,谁要想拿俺大成当大头,他认错人了!”
张忠良一看钱有利仍然有恃无恐,杨占全却装聋作哑,只好逼着他说话了。
“大家盼着分麦子已经盼了多少日子啦,谁也不能把这高高兴兴的事给搅了!杨社长,到底怎么办,你该说句话了!”
“都乱套了!你说你的理他说他的理,没有一个替合作社着想的,你让我说啥啊?说谁啊?”杨占全怕得罪钱家,又迫于张忠良和众人的压力,只好把话说得含含糊糊,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啥意思。
“都乱套了,啥都乱套了?工分的事是集体定的,李文翰是你动员人家去的,出去多少天了也清清楚楚,应该咋处理俺也都说过了,难道你不知道你该说啥吗?还用俺替你说吗?”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杨占全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杨社长,咱得把话说明了,不是按俺说的办,而是按集体的决定办。集体的决定里也有你和钱有利的意见。”
“张主席,你可别误会了,俺不是那个意思。”杨占全知道自己的话欠妥,不得不解释一下。然后又对赵金芳说:“那就再重新算算吧,你先等一等,等算完了再给你称麦子。”
夜长梦多。为了避免钱有利再找麻烦,赵金芳不想等了:“不用了,俺都算好了,俺孩子他爹从走那天到社里结账,一共一千三百二十分,俺家应该分六百一十二斤麦子。趁大伙都在这里,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明白了,俺孩子他爹实际挣得工分不止这些,等俺孩子他爹回来算清楚了,少给俺分了多少给俺补多少。”
“那当然了。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分配,干多少挣多少、挣多少分多少,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管是谁,都必须按照这条原则办!今天管委会的成员都在,俺想提醒一下大伙,不管干啥也不管对谁,都得把心放正了,要一视同仁!”张忠良知道,如果自己再迁就钱有利和杨占全,群众不仅对自己失去信心,而且还会骂自己软蛋包。
社员们都高兴的鼓起掌来。钱有利自以为自己的小算盘算严丝合缝,没想到竟然像肥皂泡一样,风一吹就破灭了。但是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败下阵来,即使挽不回面子也得找个下台的台阶。
“他妈的,整天受这种窝囊气谁受得了!谁愿意干谁干,俺他妈的不干了!”钱有利恼羞成怒。
“钱有利,既然你这么说了,俺也就明说了吧,所谓的会计,不过是记记账,也就是进进出出的那点事,你不要以为除了你谁都干不了,只要有点文化,用不了三天就能学会。”张忠良又对大成说道:“大成,你把账单拿过来,接着分麦子!至于以后谁来当这个会计,等分完麦子由管委会定。”张忠良也铁了心要和钱有利较量较量,心想:你要真得不干了,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就怕你没那个骨头。
无论是旧社会还是新社会,各种各样的人和五花八门的事,张忠良虽然没有都见过,更没有都经历过,但也都基本上知道。何况,张忠良好歹也是经历过土改的人,钱有利想用这种小孩子一般的小伎俩要挟张忠良,不免太天真了。
“张主席,别太冲动了。钱会计说的话虽然有点不妥,都不过是气话,哪能当真呢。”杨占全一看张主席要动真格的,赶紧出来打圆场,又对钱有利说:“你呀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还不赶快接着分麦子!”
钱有利万万没想到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张忠良不仅连个下台的台阶都不给,而且,还抓住自己的失误步步紧逼。不过,他确实没哪个骨头,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了这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权力,尽管很难堪,也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了。
“钱有利,俺以为你有多大的志气哪,原来也就这么两下子,太让人失望了。”大成讽刺道。
“大成,俺知道你从合作社成立那天起就想当会计,可惜你没有长那个脑袋,只能干瞅着!”
“俺长没长那个脑袋不要紧,但俺知道要脸,绝不干自己打自己的脸的事!钱有利,你会计的水平有多高你自己清楚大家也清楚。虽然也叫会计,其实不过是个出纳员!如果让俺大成干,给俺三天的时间,俺管保超过你!你信不信?不信就试试,就怕你不敢!”
一句话噎得钱有利差一点背过去,他知道自己句句话失误,一步比一步被动,再也招架不住了,尽管气得连脖子都紫了,也只好不吱声了。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钱有财却忍不住了,觉得如果再不站出来,钱家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不过,说句话容易,真要是打起来,自己哪里是大成的对手啊,非吃大亏不可。想到这里又不由得胆怯了,再往四下里一踅摸,钱家在场的也有好几个弟兄,真要是打起来,谁输谁赢也一定呢,胆子立刻又大了起来。
“大成,你既不是党员也不是管委会成员,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俺知道你看不上俺钱有利,所以一再和钱家过不去,你是目中无人还是欺负钱家没人!大成,你不要仗着兄弟们多就把谁也不放在眼里,俺钱有财的眼睛里也容不下沙子,你想咋地说吧,俺陪着你!”
“钱有财,俺不想咋地,就是看不惯有些人仗势欺人。你既然说话了,咱俩就分个高低吧。不过,咱们来个当面是小人背后是君子,先写个生死文书,以免事后纠缠不休!”
杨占全一看两家要打起来,一来怕出事,二来知道钱家打不过大成家,肯定钱家吃亏,赶忙出来制止。
“你们想干啥!是不是还没闹够啊?都给我老实点,你们要是敢打架,我就让公安局把你们都抓起来!”
杨占全同时也在心里想:钱有财,别看你曾经那样对待过我,我杨占全是个有度量的人,不跟你一般见识。不过,我之所以站出来说话,并不是为了你,更不是巴结你给你打溜须,我是为了给你们钱家一个下台的台阶,你他妈的如果不知道好歹,再像过去那样对待我,我就和大成他们联合起来收拾你。
钱有利比谁都清楚,钱有财哪是大成的对手,真要是动起手起来,大成非把钱有财打得鼻青脸肿不可,到那时候,钱有财吃点亏到在其次,自己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就更骑虎难下无地自容了。杨占全也是有意给钱家一个下台的台阶,此时不趁机退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有财,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之所以瞎掺和是别有用心!再说了,他算那盘子菜,咱犯得上和他较劲吗!杨社长已经说话了,再咋地,咱也得给杨社长一个面子,啥也不要再说了!”又对大成说:“大成,大伙还都等着分麦子呢,俺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咱们之间的事哪天再说!”
“钱有利,要不是怕影响分麦子,俺非和钱有财见个高低不可!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俺就等你的信了,你可别说了不算数!”
钱有旺哥几个虽然也拉开了架势,想给大成一点颜色看看,但是,一看大成的几个弟兄也都拉开了架势,谁输谁赢心里也没有多少底了,都想打退堂鼓。不过,钱家哥们都心有灵犀一点通,钱有利的话虽然不多,但是,都明白是啥意思,立刻来了个就坡下驴,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大成和钱家哥们虽然没有打起来,但是,钱家哥们毕竟当着众人的面了,那些经常被钱家哥们欺侮、嘲弄的人都哄堂大笑,并呼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去,有帮着往袋子里装麦子的、有帮着称称的,李家分了四大袋子小麦,不等赵金芳动手,大成、冬子和另外两个小伙子对赵金芳说:“婶子,您不用管了,俺四个给您扛回去。”
钱有利就想钻灶坑里的蛤蟆一样又憋气又窝火,脸气得煞白煞白的,恶狠狠地瞪了赵金芳和大成等人一眼。赵金芳狠也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四个小伙子扛着麦子进了李家就大喊:“大奶奶,把麦子放哪?”
李老太太一看分了这么多麦子,高兴的指着南屋说:“就放下屋吧!”
“大奶奶,这回您家没少分小麦,那天包饺子可别忘了招呼俺哥四个一声。”大成说。
“忘不了!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哥四个!明天就收拾小麦,磨了面就请你哥四个吃饺子!”
“你哥几个进屋喝口水歇一会儿再走。”赵金芳说。
“不用啦,俺还等着回去分麦子哩。婶子,您千万别生真气。钱有利算个什么东西,他还以为旧社会呢,现在是新社会,共产党的天下,能允许他胡作非为仗势欺人吗?婶子,以后不用怕他,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让他作吧,等他作大劲了,上级就该收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