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出去溜达溜达吧。”
“走,散散心去。”
李文翰知道王振岭想家了,就陪着他出来了。除了大坝也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两个人就去了大坝。到了大坝上,两个人默默地望着夕阳和滚滚的黄河水。
“出来这么多日子了,也没给家里写封信,不知道她们咋惦记咱们呢。”王振岭闷闷不乐地说。
李文翰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更惦记家。不过,他有个特点,他不希望别人同情自己,更不愿意别人怜悯自己。所以,他从来不向他人述说自己的不幸,也从来不把心里的苦辣酸甜表露出来,总是把所有的痛苦和烦心的事都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所以,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永远不知道啥叫忧愁的人。
“大叔的心情和你一样。咱在这里除了累点,其它的啥心也不用操心。可她们在家就不一样了,除了干活,所有的大事小情都得自己干。而且,那一样照顾不到都不行。细寻思起来,把大人和孩子往家一扔拔腿就跑到这里来了,真有点对不住她们。”
“大叔,俺想回去看看。”
“大叔也恨不得马上就回去看看,哪怕只看一眼也好。不过,这里离家好几百里地,回去一趟得好几天的功夫,眼看着就要进入汛期了,正是关键时候,能让咱回去吗?放心吧,估计家里不会有啥事。”
王振岭也知道回不去,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百无聊赖地一边说一边朝前走,一群蚊子围着两个人嗡嗡地叫个不停,两个人一人薅了一把蒿子一边走一边打,可蚊子就像发疯了一样围着两个人飞来飞去就是不肯离开,把两个人的脖子叮了好几个大包,没办法,两个人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工棚子了。
到了半夜,就沥沥啦啦地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整个棚子几乎没有不漏雨的地方,民工们只好挤在一起坐了一宿。早饭后,不少人都没有出工。而李文翰和王振岭一如既往,放下碗就又上工地了。工地上到处都是是泥,走不多远小车轱辘上就沾满了泥,比小磨盘都大,即使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也推不几步远,王振岭干了不一会儿就干不动了。李文翰也感到很吃力,两个人就坐在小车上抽起烟来。李文翰发现王振岭有点蔫,一问才知道他身体有点不舒服,便催他回去休息。可王振岭非要干完活再回去。
“算啦,别干了,赶快回去找大夫看看,剩下的这点活你不用管了,大叔替你干。”想了想又说:“算了,我也不干了,大叔和你一块回去找大夫看看!”
“没啥大事,可能是着凉了,挺一挺就过去了。”王振岭赶紧笑了笑装着没事的样子说。
“着凉虽说不是啥大病,可也不能不当回事。要是在家里,喝两碗姜汤挺一挺就过去了。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不能硬挺着。走吧,要不大叔也没心思干活!”
王振岭在李文翰的督促只好回来了。找到卫生员后,卫生员量了量体温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说感冒了没啥大事,吃点感冒药再歇歇就没事了。然后包了十几片药片交给了王振岭,让王振岭按照纸包上说的按时吃药。回到工棚子里后,李文翰打了一壶水让王振岭把药吃了。
“别着急,躺下好好歇两天,啥时候好了啥时候再去干活。”
“大叔,你去干活吧,俺没事。”
“好吧,大叔去干活,你好好歇着。”
李文翰走后,工棚子里除了王振岭其他人一个人也没有,王振岭往铺上一躺,两只眼呆呆地望着棚顶,一股凄凉感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让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虽说已经迈入中年了,可是眼睛还是红了。
中午,李文翰干完活就急急忙忙往回跑。进了工棚子就急切地问王振岭好点了吗。王振岭说吃了几片药好多了,没事了。
“没事就好,你躺着吧,大叔给你打饭去。”
“大叔,俺也不是七老八十,哪能让您伺候俺,俺自己去吧。”王振岭说着就要起来。
“别动,哪有那么多说道,你只管躺着你的。”李文翰跑到食堂领了四个窝窝头和两碗菜汤,从褡裢里又拿了两个馒头。“你把馒头吃了,再多喝点汤出出汗就好了。”
“也不是啥大病,吃窝窝头就行,把馒头留着干活时再吃吧。”
“不用。这时候不吃啥时候吃,好钢要用到刀刃上,只要身体好好的,还愁没馒头吃。”
王振岭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好把馒头都吃了。加上喝了两碗汤觉着轻松了许多。第二天觉着有点劲了,吃完早饭就和李文翰又去了工地。到了半晌的时候该吃药了就回来了,进了工棚子正好碰上一个中年民工在偷李文翰的馒头,和生气。
“你干啥呢?”王振岭大声喊道。
“俺没…没…干啥。”中年民工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大白天偷东西,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走,上指挥部去!”王振岭薅住中年民工的脖领子就走。
“大哥,俺…俺…头一回干这事,俺知道错了,你饶了俺吧,以后俺再也不敢了!”
王振岭并不是真要把他送指挥部去,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当走到工棚子门口时,中年民工死活不肯走了。
李文翰发现王振岭和一个中年民工拉拉扯扯的,以为两个人在打架,把铁锹一扔就往回跑,到了跟前一问才知道咋回事。
“老弟,一两个馒头不算啥,俺不在乎,你要是吃不饱或者想吃馒跟俺说一声就行了,千万别干这样的事,一旦落下不好的名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看样子你也是个老实人,俺不难为你,干活去吧。”
“大哥,俺知道了。今天的事你千万别告诉队长,也别说出去,要不俺就没脸在这呆啦。”
“俺俩要是想让你出丑的话,早拉着你找队长去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放心吧,俺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谢谢您!大哥,你这么体贴人,俺…俺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也忘不了你!”中年民工感动的不知说啥好。
李文翰走了以后,赵金芳除了和其他社员一样劳动外,每天还要挑水、拔猪食菜和干一些家务活,从早忙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一点闲工夫都没有。虽然大成和冬子也时常来帮忙,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帮上忙的。再说了,谁家还没有点事,哪能每天都来帮忙。何况,赵金芳不仅是个自立性很强的人,而且,自己能干的,哪怕再苦再累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很多事情不等大成、冬子知道自己就早早地干完了。
入伏以后,到了中午,很多人都找个凉快地方歇晌。再不就坐在家里,一边扇扇子一边喝茶。而赵金芳不管天有多热,都得把活干完了以后才能休息一会儿。有的时候,不等休息就又出工了。李老太太心疼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总是不停地叨咕,哪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要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让儿子去。
一天中午赤日炎炎,把大地都快烤焦了,可是,还没有到收工的时候,是在干不下去了,不等队长发话就都往回跑。赵金芳刚要往回走,突然想起来猪没吃的了,就满地里拨起猪食菜来。
“婶子,都晌午了,天又这么热,别拔了,赶快回去歇歇吧!”振岭媳妇喊道。
“猪没吃的了,你先回去吧,俺一会儿就回去。”
“您一个人得拔到啥时候啊,俺也不回去了,帮您拔够猪食菜一块回去。”
“不用了。你不像婶子,有你大奶奶在家照顾孩子,回去早点晚点没关系。你回去晚了不行,赶快回去吧。”
在赵金芳的劝说下,振岭媳妇只好回去了。赵金芳拔完猪食菜后坐在地头上休息了一会儿,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回走。
已经晌午了,儿媳妇还没回来,李老太太焦急起来,跑到大门口一看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就又跑到村口看了看,也没看见儿媳妇的影子。
“都晌午了,天又这么热咋还不回来,不要命了!”
李老太太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咕一边朝田野走,没走多远,发现赵金芳从另一条道上回来了,李老太太看了看儿媳妇后背上的猪食菜,再看看她那疲劳不堪的样子心疼了。
“文翰家,你这样拚死拚活地干哪受得了啊,趁早把猪卖了吧!”
“猪还没长够个卖了太可惜啦,喂些日子再说吧。”
“娘也希望能多卖几个钱,可也不能为了那几个钱儿把你累垮了啊!”
“俺又不是七老八十,这点活算啥,还不至于累得爬不起来,您不用担心。”
李老太太要替赵金芳背猪食菜,让赵金芳歇一会儿。赵金芳说什么也不同意,娘俩一边唠嗑一边进了村。
这天钱有利没有去干活,中午吃的是过水面条,水是刚从井里打来的,拔凉拔凉的,再加上醋、芝麻酱、酱油、醋和蒜泥一拌,那味道只有人间有,钱有利足足吃了两大海碗。吃完饭,扇了半天扇子还是觉着热,就从屋里出来了,找了个小板凳往大门洞子里一坐,一股小风吹来觉得凉快了许多,不由得哼起了小曲。正好赶上赵金芳婆媳俩从门口路过,一看赵金芳那满脸汗水和疲惫不堪的样子,钱有利的心里比刚才吃过水面条时还舒服。
“赵金芳,俺早就告诉过你,谁敢碰老子一根汗毛,老子就让他掉十斤肉!怎么样?这就是你得罪老子的后果!这是轻的,好戏还在后面呢!”
赵金芳婆媳两个瞅也没瞅钱有利,径自回家了。钱有利一看赵金芳婆媳俩毫无反应,不免有点失望。正当他感到有些沮丧的时候,钱有财来了。
“大哥,这天咋这么热呢,都快把人快考成肉干了,别说干活坐着都出汗,老天爷是不是想要人的命啊!”
“要谁的命也要不了咱得命,受不了就歇两天!”
“正是忙的时候,杨占全能让你歇着吗。”
“谁管他忙不忙,让歇着也得歇着不让歇着也得歇着,明天你就别出工了,看他能把你咋的!”
“二哥,还是你们当干部的好,找个由子就不用去干活了,工分照样不少挣。”
“明白了吧?这就是当干部的好处,如果没有好处谁当干部干啥!你看见赵金芳了吗?”
“看见了,咋的了?”
“你看她累的那个熊样,都快迈不动步了!他李文翰不是爱出风头吗,出吧,可劲地出,看最后倒霉的是谁!”
“活该,就得这样治她两口子!你别说,这一招还真他妈的好,又解气又顺其自然,还不得罪人!俺估计,李文翰在那也好受不了!干吧,就这个天谁也受不了。不干吧,敲锣打鼓地欢送你不说,还有任务压着你,能行吗?好意思吗?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还不说,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鸡鸭鹅狗猪啥都有,不管有多大的困难,都有老婆一个人扛着,你说,那得多惦记啊?想帮帮不上,想回来又回不来,那得多着急啊?修大坝的活又不是一般的活,加上风吹日晒雨淋,就是铁打的也得累趴下了。估计李文翰现在是吃嘛嘛不香睡也睡不着,跟霜打的草一样——蔫了!”
“有财,二哥咋就没想到这些呢,你变得越来越聪明了!李文翰总觉着自己比谁都聪明,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瞪着眼地往火坑里跳,活该!瞧好吧,以后还有比这更好的果子等着他呢。你这是要干啥去?”
“啥也不干。天太热了,到护城河里洗个澡,凉快凉快。”
“你小子也学会了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