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秋天,农业合作化运动开始了。对于几千年来一直习惯于“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中国农民来说,农业合作社既陌生又带有神秘色彩。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让全城关村的老少爷们、家庭妇女都有些寝食难安了。很多人都没心思干活了,不是东跑西颠地四处打听消息,就是凑在一起没完没了的议论、争论。
很多人认为,互助组和单干没有多大区别,土地和农具都是自个的,只是在生产上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互相换换工,既没伤筋也没动骨。更重要的是,都是自愿凑到一起的,全互助组的人差不多都是一个脾气和秉性,人和心马和套,即使有点勺子碰锅沿的事也好办的多。合作社就不同了,土地和农具不再属于自己的了,视土地如命的庄稼人一旦没了土地,就像没了魂一样,不仅有点舍不得,而且没了依靠,心一下子就悬起来了,没底了。几乎让所有的人都担心的是,一家人还有的闹矛盾呢,把全村的人都拢到一起,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什么样的人都有,各有各的脾气秉性,再加上一些横踢马槽的人,谁摆弄的了?能“合作”下去吗?别说过幸福生活,搞不好恐怕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在城关村,钱家不仅地多,而且地也比别人的好。钱有利虽然不会种地,农具却样样不缺。这还不算,自家不仅有买卖而且还有吃皇粮的,如果年头好闹个双丰收,如果年头不好还有工资撑着,城关村没有一家能能比得钱家的。正因为如此,钱有利经常在街坊面前吹嘘:“咱过的是啥日子?虽然和皇上他二大爷比不了,和县太爷比那可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说句不客气的话,就咱这日子,拿七品县太爷和咱换咱都不干!”他做梦也想不到,互助组成立了还没两年又要成立什么合作社了。在他看来,合作社比互助组还可恶,也是专门为那些既缺牲口农具又缺劳力的穷棒子成立的,不但对钱家一丁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一旦入了社,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社员了,就成了一个啥也不是的小白丁了,不仅和那些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的穷棒子平起平坐了,一切还都得听社长的,再也没人怕老子了。一个劲的骂,他妈的这些闹心的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老子来到这个世上后都他妈的一个一个地跟着来了,真他妈的要多倒霉有多倒霉。钱有利上火了,牙肿了嘴上也起泡了,白天坐立不安晚上睡不着觉,整天琢磨怎么办。经过苦思冥想,最后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来,要想保住自己原有的一切办法只有一个——把合作社的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钱有利急不可耐,立刻把自己想当社长的风撒出去了。
这时的钱老大已经退休了,失落感是那么强烈的冲击着他的心,满脑子都是一团乱麻,很多事情都让他很烦。钱老大自大来到这个世上,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沮丧过。
钱老大心烦不单单是因为要成立合作社了,更主要的是因为自己的地位和威望变化的太快了。新中国刚成立那两年,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威望和地位都大不如从前了。尽管心里很不舒服,可好歹还有一把工商联副主席的交椅为自己支撑着脸面,还可以利用副主席的权利做些修修补补的事,来维护钱家和自己的利益,最大限度地保持自己在全县尤其是城关村人们心目中的独一无二的形象。但是,自从退休以后又后退了一大步,几乎一落千丈。一夜之间,就像天塌了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尤其是肚子里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人掏空了,就生了一个空壳了。让他更受不了的是,以往那羡慕、尊重、敬畏的目光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瞅自己。那眼光里,有不屑一顾、轻蔑、嘲笑、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仇视。有的人不仅不再叫钱老爷子了。更有甚者,走了个对面,竟然像没看见自己一样,仰着头挺胸阔步地过去了。有一句话他最不愿意听——你再也别想高高在上了,你现在和咱老百姓一样了,除了还挣点工资外,也是个小白人了,没人再怕你了,以后还是好自为之吧。这话虽然没有人当面说过,可他总觉着有很多人在自己背后窃窃私语,让他的脸火辣辣的疼。他还时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不是梦见自己掉泥坑里了,就是在漆黑的荒郊野外找不着回家的路了。晚上迷迷糊糊地睡不着觉,白天吃饭如同嚼蜡一点滋味也没有。如今刚好点,又要成立什么合作社,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憋得喘不上气来。心想:如果自己还在位的话,除了县领导,自己肯定是最先知道这一消息的为数不多的人。可现在,甚至连小道消息都不如从前知道的早了。让他更不甘心的是,合作社一旦成立起来,主宰城关村的肯定是社长了,所有的事情都是社长说了算,所有的人都得听社长的调遣不说,全城关村的人都会像过去羡慕、尊重、敬畏自己那样羡慕、尊重、敬畏社长。而自己呢,犹如江河日下日薄西山一般,就剩下那么一点点死气沉沉的余辉了。更让他伤心的是,就这点辉煌,用不多久也将消失殆尽。人们会如同自己死了一般,很快忘记自己。每当想到这些,钱老大就凄惨惨地打不起精神来。所以,在刚退休的那段日子里,他哪里都不去,整天在家里喝酒睡大觉。后来,当钱老大想到大儿子的权利和地位依旧时,才稍微好了一点,脸上才又有了一丝笑容。
现在,钱老大和钱有利一样,想得最多的是如何保住钱家的利益和地位,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钱家退出历史舞台,让主宰城关村的大权旁落。自己虽然不行了,不是还有二儿子和那么多侄子吗,只要合作社领导层里有钱家的人,钱家即使不如从前了,也不等于钱家垮了、完蛋了。不过,让他头疼的是,钱有利既吃不了苦又不会种地,而且无德无能无才,干啥都是外行,根本不是当官的料。最糟糕的是,合作社的干部不是由上级直接任命的,是通过选举产生的。自己的儿子和其他几个侄子,无论是在解放前还是解放以后,由于一贯胡作非为、横行霸道,得罪了很多人,不少人都心怀不满甚至恨之入骨,除了自家人,外姓人到底有多少人能选自己的儿子,钱老大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怎么办?钱老大左思右想弄得头昏脑涨也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咬了咬牙说: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哪怕豁上自己的老脸呢,也要让儿子进管委会。尽管委会可以,以什么名誉进管委会?进去以后干啥?社长必须是党员,肯定不行了。副社长必须懂生产能干,自己的儿子连互助组都搞不好,让他管生产领着干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啊。如果只当个一般的管委会成员,啥也说了不算徒有虚名,跟老百姓有啥区别?有啥用?又得能进管委会还得有一定的权利,干啥呢?钱老大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会计。会计虽然比不上社长和副社长的头衔耀眼,但是实惠。在某种程度上说,职务虽小可权利大。而且,一般人不知道它的重要性,往往忽视了这个看似不起眼不显山不露水的职务,容易蒙混过关。另外还有个优势,城关村除了自己没有人懂会计。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从现在起,手把手地教儿子一些基本知识,学上半个月,当个记账的会计也就绰绰有余了。别人就是想当会计,要想现学上哪学去?只能眼睁睁地瞅着。就凭没有竞争对手这一条,选上的可能性就有六七成了。如果在其他方面再下一番功夫,也就十有八九了。想到这里,钱老大长出了一口气,肚子不那么胀了松快多了。钱老大的心情刚好点,当听说钱有利要当社长的事后气得直跺脚:“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蠢货,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蠢货!就是想当,也得和老子商量好了再对外说啊!”钱老大发完脾气后再一想也有些许欣慰,尽管儿子做事他莽撞,但是,毕竟开始想事了,而且想到点子上了。以后自己再勤指点指点,没准还真能成材呢。钱老大又觉着大有希望了。
这时,钱老二也急得像猴子吃了辣椒一样——抓耳挠腮。钱老大刚想出点名目来钱老二就来了,进了屋就喊:“大哥,马上就要成立合作社了,你说咋办啊?”
“还能咋办,咱们不仅要入社而且还要表现的积极一点。”
“为啥啊?难道不入社还能强拉硬拽吗?”
“你呀你呀,从来不动脑子!你好好想想,大哥好歹也当过工商联副主席,虽然退休了还照旧拿工资,在这件事上,你大哥要是不入社,就等于对人家说,你大哥的觉悟还不如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觉悟高呢,上面将咋看你大哥?你大哥哪来的脸见上级领导?还有你大侄子,他不仅是国家干部,而且职务也不低,咱要是不入社,领导会对他能不产生想法吗?他还想不想进步了?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的前程,不仅他完了,一旦咱们钱家没了他这棵大树,咱靠谁去?谁能给咱钱家撑腰?如今我退休了,从今往后,咱们钱家的好坏就全指望他了,咱不仅不能影响他,还得连吃奶得劲都得使出来保他,往上推他,你明白吗!”钱老大说完叹了口气。
“大哥,你这一说俺啥都明白了。大哥,咱们钱家在城关村,历来都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如今咱哥俩虽然都老了,你不过是退休了,还没有虎落平阳,就有很多人开始斜着眼瞅咱了,一旦成立了合作社,管委会里再没有咱的人,谁还会把咱钱家当回事?如果和咱不对付的人掌了大权,还有咱的立足之地吗?咱可就惨了!小鸡临死还蹬打蹬打腿呢,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说啥也得在合作社里给孩子们弄个一官半职的!眼下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得赶紧想个办法,晚了就不赶趟了!”
“你们在说啥呢,啥不赶趟了?”钱老二的话音刚落钱有利也来了。
“除了成立合作社的事别的还能有啥说的。眼下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二叔都快急死了,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这不,赶紧跑来和你爹商量咋办好呢。”钱老二唉声叹气地说。
“不用着急,俺早寻思好了,只要把合作社的大权弄到咱钱家的手里,咱还是城关村的老大!”
“你说的没错,可是,你想过没有,社长、副社长的权力最大,咱们钱家人虽然不少,你瞅瞅,哪个是当社长或者副社长的材料?要想把社长或者副社长的权力弄到手谈何容易。”
“怎么没有?有财、有旺不行,有成是个废物,难道俺也不行吗?”
“你?恐怕…不行吧,你爹还差不多。可是……”
“我爹?他都多大岁数了,还能干得动吗?再说了,他都退休了,谁选他啊!反正俺已经下定决心了,当不上社长就当副社长,反正不能当末拉子。当个连屁都不如的小末拉子,说了不算不说还得任凭人家摆布,没意思。”
“你以为当社长、副社长就像从自己兜里掏东西一样容易啊?你也不想想,七十二行你哪一样行?你是当官的料吗!城关村比你强的人有的是,八百年也轮不到你!”钱老大瞪了儿子一眼气哼哼地说。
“你咋净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呢!别人还没咋地呢你倒先看不起俺了,你凭什么说俺不行!”
“凭什么说你不行,你行不行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还用得着爹说吗!你自己也不掂量掂量,互助组才几个人啊,又都是亲戚朋友你都没搞好还想当社长,城关村的人都是傻子啊?别做梦了!”
这是钱老大第一次如此严厉也如此实事求是地说自己的儿子,钱有利气得翻了翻眼,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互助组没搞好能全怨俺吗?他们都不好好干俺有什么办法,只好散伙了。”
“你是老鸹子落到猪身上——光看到人家黑看不见自己黑!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弯弯肚子偏要吃镰刀头子,能把互助组搞好吗?自己本来没本事,心却比天高,自找难堪!”
“别人还没说俺啥呢,你倒把俺说的连一文钱不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俺问你,你咋知道别人不选俺?就算别人不选俺,咱自家人和亲朋好友,总不能都胳膀肘往外拐选别人不选自家人吧?再说了,不管行不行总得试试吧,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社长的位置抢走了连个屁都不放吧!”
“试试?那是试试的事吗?不是当爹的看不起你,社长是那么好当的吗?啥时候刮风下雨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大本事还不知道吗!你总以为自己不错,你知道别人都咋看你吗?别说别人,就是本家子也不一定都选你!再说了,你不是党员,你能竞争过杨占全和张忠良吗?上级是干啥的,是聋子耳朵摆设!你也老大不小了,咋到现在还整天稀里糊涂的呢!你再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些啥,除了没抽大烟,别的你啥没学会?啥事没干过?整天吊儿郎当的,还不如混世魔王呢!爹当年要是和像你一样,咱家能有今天吗!”钱老大也火了。
“你看你,你发啥疯啊!人家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还让人家说话吗!俺知道,你已经退休了没啥章程了,说话不好使了,没咒念了,所以俺压根就没指望你!你不行了,不是还有俺哥吗,他要是给县里打声招呼谁敢不听!”
老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钱有利的话虽然不多,句句都是钱老大最忌讳的东西别人说倒也罢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竟然揭自己的伤疤打自己的脸,简直比那些恨自己的人还混账,钱老大不由得勃然大怒。
“你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是不是!你要是有章程,压根就别指望老子!这会儿老子退休了你来能耐了,你有什么能耐拿出来让老子看看!告诉你,别看老子退休了,老子要是撒手不管,你不仅啥也不是,让人家非把你踩泥里不可!”
“你看你又火了,俺也就是顺嘴说说,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俺不指望你指望谁啊?好了,别生气了,真是小小孩老小孩…唉,俺又说错了不说了,还是说正事吧。”钱有利知道戳到老爷子肺管子上了,赶紧赔礼道歉。
“有利,不是爹爱说你,你知道你都多大了吗?你办过一件漂亮事吗?你是好主意一点也没有,馊主意倒是现成的,张嘴就来。爹问你,让你哥给县里打招呼,你哥咋说?说俺弟弟想当社长,你们都要帮帮忙,一定要让他当上?你要是你哥,你能张开口吗?你再想想,这些年你胡作非为惹了多少事,要不是那些当官的都怕得罪爹和你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能有今天吗?早进笆篱子了!你知道吗,如今爹退休了,你哥是咱钱家唯一的一棵大树,从今以后,咱们钱家全指望你大哥这棵大叔乘凉了。常言道,打狗还的看看主人呢。只要你哥不倒,不管是谁,想找咱钱家的别扭跟咱过不去,都得好好掂量掂量!都得好好寻思寻思是个啥后果!一旦你哥倒了台子,你就是给人家提鞋恐怕也没有人用你!一定要记住,你哥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不管干啥,都要学会丢卒保车,宁肯牺牲了你也不能牺牲你大哥。千万不能干,不但帮不了你哥的忙,反倒给你大哥添乱子帮倒忙的事!”
钱有利吧嗒吧嗒嘴,似乎明白了一点,没有再犟嘴。钱老大瞅着儿子心想:你说你有多蠢,蠢的都快赶上猪了!唉,事到如今怪谁啊,都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教育你管束你,自己酿的苦酒只好自己喝了。话又说回来了,你让老子喝点苦酒倒也罢了,可千万别给别人挖坑结果把老子埋了。
“大哥,小孩子说话嘴上没把门的,跟他们生气生的过来吗,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钱老二犹豫了犹豫又接着说道:“不管咋说,咱绝对不能杀猪不吹——蔫退了!就是使出吃奶的劲来,也得和他们斗一斗!不然的话,他们会认为咱不识数啥也不是,把咱当案板上的肉,想咋割就咋割,想割哪块就割哪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还没有到那一步,就是再不济,哪怕就剩下空架子了,也比他们合在一起的骨头架子大,借给他们一个胆,他们也不敢不买咱的账!”说到这里钱老大又精神起来。“咱俩都老了,那几个小子也成不了啥气候,也只有老二了。哥想想来想去,咱既不能和人家争社长也不能争副社长,即使争也争不来。”
“那怎么办?”
钱老大虽然没有当过正经八百的政府官员,可深谙政界权钱交易的利害和各种各样的内幕,决定施展自己的这方面的才能。
“一把手的位子连想也不用想了。副社长的权利有限,主要是领着干活,挨累、挨骂、得罪人费力不讨好,连个保管员都不如,当不当的没啥意思,大哥的想法让有利当会计。”
“啥,当会计?会计算什么官?不是自己扒拉算盘珠子,就是让人家把自己当算盘珠子扒拉过来扒拉过去,有啥意思!”钱有利觉得钱老大的想法太可笑了,比自己的主意还馊,不过,他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