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与期盼 杜方明 7988 字 2024-04-23

“你是李老太太吧?”所长问道。

李老太太觉得有点不对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十分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对别人说过要实行统购统销了,以后就不能随便买布和棉花了?”

李老太太一看所长板着面孔咄咄逼人,钱老太太和那几个买不得老太太都来了,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不仅出事了,而且有人已经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了。

“谁说俺说的?不是俺说的,俺压根就不知道啥叫统购统销!”

“你要证人是不是?好,”对钱老太太说:“你当着她的面把你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李老太太明白了,原来是钱老太太在诬陷自己,立刻火了,不等钱老太太说话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问钱老太太是不是这么回事。

钱老太太毕竟做贼心虚又立刻蒙了,愣了半天才清醒过来,心想:反正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豁出去了。

“你胡说八道!那些话都是你对俺说的,你干嘛反咬一口说俺说的?你敢做不敢当,把脏水往俺身上泼,丧良心不丧良心!”

“咱俩到底谁在胡说八道?你咋说瞎话一点也不脸红呢!俺问你,谁听见俺对你说了?本来是你对俺说的,她们也是你撺弄去的,你干吗不敢承认!你看俺好欺负是不是?俺敢对天发誓,谁说的谁不得好死!你敢对天发誓吗?”李老太太做梦也没有想到钱老太太竟敢当着众人的面撒谎,气得浑身打哆嗦。

“发誓就发誓!”钱老太太话还没出口立刻害怕了,心想:千万不能发誓,老天爷可不管你是谁,万一让老天爷听见了,自己可就完了。“发誓发什么誓,你以为你发誓了公安的同志就相信你了?你这是用封建迷信迷惑公安的同志!”又对所长说:“你可别听她胡说八道!你要是听她的,俺可就冤枉死了!”

所长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把造谣的人查出来,而且,还能查个水落石出,没想到两个老太太都不承认,说道:“你俩都死不承认,就认为我对你们没办法了,我倒要看看你两能扛到什么时候!”又问其她老太太:“你们说,你们是听她俩谁说的?”

几个老太太心里都清楚李老太太是冤枉的,但是,由于惧怕钱家只好默不做声。

自打金县解放到如今,城关村一直都很平静,平静的就像村外湾里的水一样没有一丝波纹。派出所的人带着几个老太太——尤其是钱老太太一进李家的大门,就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李家院里院外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钱有财和钱有利一样,哪里人多往哪里钻。两个人不仅爱凑热闹,更喜欢看别人的笑话。正当李老太太和钱老太太掰扯的脸红脖子粗的时候,钱有财慢条斯理地从自家大门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左右一看,发现李家门前站满了人,直觉告诉他李家出事了,立刻高兴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到了门口,把其他人往一边一扒拉就进了院。一看,钱老太太正在和李老太太挣得面红耳赤,赶紧问旁边的人咋回事,旁边的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钱有财再一看,虽然所长不相信李老太太说的话,但是,李老太太说得理直气壮。而钱老太太则吭吭哧哧颠三倒四地说不清道不明,心里立刻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刚才的那股子高兴劲一下子全跑得无影无踪了。愣了好半天,转身就慌里慌张地往钱有利家跑。钱有利正哼着小曲在家里坐着,钱有财一进钱有利家的屋门就大喊二哥不好了,出大事了。钱有利不由得大吃一惊赶紧站了起来,问出啥事了。钱有财把在李家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钱有利。

“你快去看看吧,弄不好就出大麻烦了!”

“你看看你大娘,吃饱了没事不在家好好呆着瞎作啥啊!这回好了,一下子闯了这么大的一个祸,看她还作不作!”转念一想又立刻高兴起来:“你别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要是能把屎盆子扣在李老太太头上,即使不把她打成反革命也得定为坏分子,到那时候,李家就又掉进屎坑里了。这可真是天赐良机,万万不能错过!”钱有利反过来再一想又害怕起来:“娘啊娘,你可千万别承认啊!你要是承认了,全家人都得跟着你吃瓜落不说,弄不好俺爹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了!”想到这里,钱有利撒腿就往外跑。当跑到李家大门口时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有失体面,赶忙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才装作十分悠闲啥也不知道的样子进了院,直接朝所长走去。

所长不认识钱有利,转过脸来看了看钱有利那装模作样土不土洋不洋的样子,不免有点反感。因为不知道什么来头,也不好说啥,装作没有看见。

“这位是……”钱有利走到所长跟前故作斯文地问。

“他是我们的所长。”民警小王认识钱有利,赶忙说。

“你们所长,俺咋不认识呢?”

“是新来的,刚来不久。”

“我说嘛,咋这么眼生呢。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和一般人不一样!”钱有利又笑容满面地对所长说道:“所长,你好!”

“您是……”所长的心里不由的一阵发热,瞅了瞅笑眯眯的钱有利也笑着问道。

“本人姓钱,大号钱有利!”

“我说咋这么面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钱老爷子是你父亲对不对?济南钱……”

“那是俺大哥!”钱有利洋洋得意。“所长,虽然解放这么多年了,但是,阶级斗争仍然很激烈啊,阶级敌人明里暗里不断地制造混乱,弄得社会不安定不说,把你们也忙的脚打后脑勺!目前,不仅阶级敌人在捣乱,一些老百姓也跟着瞎哄哄,实在是太可恶了!”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这两天社会上就有人造谣,说国家要实行统购统销了,弄得人心惶惶,跟疯了似的抢购棉布!”

“这还了得,必须狠狠地打击造谣的人,要把她们都全部都揪出来!不仅让他们的阴谋不能得逞,而且还要把她们送到监狱去,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还是干部子弟觉悟高!你们村的这几个老太太让我们逮住了,你来的正好,赶快帮我们审问审问,一定要把那个造谣的人揪出来!”

钱有利心想:审谁啊?揪谁啊?你知道老子干啥来了,你要是不抓俺娘,俺哪来的闲工夫搭理你啊!认识你是老几啊!钱有利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几个老太太,故意装惊讶地问钱老太太:“娘,你咋也在这里?”

钱老太太既尴尬又不知所措,心里暗暗骂道:“好你个王八犊子,你死哪里去了?为啥到这时候才来!老娘都快急死了,你竟然还有闲心思打哈哈,是不是嫌老娘丢人丢得还不够啊,回去后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老太太是你母亲啊?”

“是啊!这老太太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到处瞎溜达,再不就串门子。你看,溜达出事来了吧?唉,真拿她没办法,谁让她是爹娘来!”

“你看这事闹的,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啦!不过,你也不必生气,老的都怕闷得慌,想出去溜达溜达也是情理中的事,正常、正常!”所长立刻套起近乎来。

“所长,理是那个理,可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俺娘真得造谣了那也得公事公办,绝不能徇私枉法!”

不管钱有利说的多么好听,人们心里都清楚,钱有利听了所长的话除了很得意外,为了把自己打扮成大公无私甚至大义灭亲的正人君子,只不过是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打掩护而已。

“革命干部家庭出身的人思想境界就是高,让人佩服!”

“那也赶不上所长你啊,和所长比起来,不相差十万八千里也得差十万里!再说了,不高不行啊,一来阶级敌人贼心不死,二来我也不能给自己的老子和俺哥丢脸啊!三来呢,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哪能再轻易的让阶级敌人夺走呢!”钱有利和所长互相吹捧了几句后又装模做样地问钱老太太:“娘,你咋也老糊涂了,咋别人说啥你就信啥呢?”

钱有利一问不要紧,钱老太太又差一点昏过去。心想:你个小王八犊子!娘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你不仅不赶快跟所长说说让娘赶快离开这里,反倒数落起娘来了,你让娘说啥?你这不是要娘的好看吗?钱老太太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只好支支吾吾地嘟囔了几句。她到底说的是啥,谁也听不清楚。

钱有利原本以为钱老太太仗着有自己撑腰,一定会狠狠地咬李老太太几口,没想到钱老太太根本不理解他的意图,不仅没有趁机择清自己反倒连话也不会说了,钱有利暗自叫苦不迭。心想:娘啊娘,你是咋了?咋越到关键时候越瘪茄子呢?钱有利一看自己不亲自出马不行了,说道:“所长,破坏统购统销可不是一般地问题,这可是彻头彻尾地反对社会主义、的反革命行为!俺钱家是什么人家,是革命干部家庭!无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历来对共产党和社会主义都是忠心耿耿毫无二心!你说,俺们家能干那种八路军的事情吗?再说了,你也看见了,俺娘连话都不会说,胆子也比耗子的胆子还小,是那种拨弄是非和造谣生事的人吗?就是想干也干不出来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钱老太太说不说或说清说不清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所长也不想再问了:“说得没错,一看老人家这慈眉善目的样就知道是个老实巴脚安分守己的人!”说罢,又狐假虎威地指着李老太太问其她老太太:“你们说是不是她说的?”

几个老太太和在场的人瞅了瞅贼眉鼠眼的钱老太太都捂着嘴笑了,谁也没有回答所长的问话。所长一看大伙都笑了,瞅了瞅钱老太太,脸也刷的一下子红了。

钱有利满以为其他老太太都会—口同声地说是,没想到谁都没有吱声,把眼睛瞪得跟牛眼睛一样气势汹汹地问:“你们都哑巴了!”话一出口,钱有利就立刻意识到,眼下不是平时,对这帮无知的老娘们不能发火,一旦把她们惹翻了,对自己并没有好处。“我明白了,你们是因为怕李家报复你们所以不敢说对吧?不用怕,都尽管说好了,出了事俺替你们兜着!不过,你们自己也要想好了,如果不说就是包庇阶级敌人,是要犯包屁罪的!”

几个老太太都明白,如果顺着所长和钱有利说,李老太太就得蒙受不白之冤,有点不忍心。如果不顺着所长和钱有利说非得罪了钱家不可,钱家可得罪不得,一旦把钱家得罪了,以后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只好都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说的是啥意思,只有天知道。

李老太太心里清楚,众人为啥都含含糊糊的。虽然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怨气,再一想,作为一个和自己一样的老百姓,她们除了这样还能咋办呢?没有直接说是自己造的谣已经实属不易了。李老太太没有责怪任何人,质问所长道:“你指着俺问她们是啥意思?你这不是明摆着袒护钱老婆子吗!”又指着钱老太太说:“你为啥非把屎盆子扣俺头上不可!上有天下有地,你红口白牙说瞎话难道就不怕遭报应!”

“你喊什么?你以为你一喊就能把屎盆子扣俺娘头上了!城关村的老老少少都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你也不寻思寻思,想诬陷人也可以,那也得看看诬陷的是谁!想通过这种办法把俺钱家打成反革命分子是白日做梦!是痴心妄想!没想到,你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不仅不安分守己还到处造谣!更可恨的是,造完谣不但不认错还这么疯狂,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皇亲国戚还是宰相的亲家?真是狂妄至极!”钱有利气急败坏地怒吼了一通后把所长拉到一边又偷偷地说:“所长,李家人历来都这样,不管国家有什么事,他们都要说三道四的评论一番。你看看,为了挑动群众对社会主义不满,现在竟然造起谣来了。这几年,村里的干部虽然没少教育他们,但是,他们根本不把村干部放在眼里,连理都不理!面对这么一家刺猬猬,生产队的干部一点办法都没有,没有一个不挠头的!今天也算老天有眼,也活该她们家倒霉,造谣也不看看黄道吉日,偏偏让你抓住了,你可不能手软啊!”

“钱老兄,你尽管放心,村干部拿她没办法不等于我们也没办法!如果连她都治不了,我这所长不是白当了吗!”听了钱有利的话,所长比三伏天吃冰棍还舒服,态度更是坚定的像磐石一样。

“对、对、对!你看俺这脑袋有多臭!你是什么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派出所所长!不仅心明眼亮而且立场坚定,对阶级敌人从来都不手软!对付她只不过是芝麻粒大的事,小菜一碟,哪用着俺瞎操心!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她,这老太太是茅楼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看她的架势,不动点真格她是不会承认的,实在不行你就把她带走,一定要让她好好尝尝无产阶级铁拳的味道!”

“老兄说得对!阶级敌人属弹簧的,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这回我非把她制伏了不可,要让她臭名远扬,永远抬不起头来!”

“老弟,俺就不打扰你了,改日到家喝茶去。到时候俺把俺哥给俺的好茶沏上,咱哥俩边喝边唠!”钱有利一看目的达到了拉着钱老太太就要走。

“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不能走!”李老太太急忙赶上去拽住钱老太太不让她走。

“你还要不要脸?你凭什么不让俺娘走!你想耍无赖是不是?告诉你,别看是在你们家,让不让俺走你说了不算,所长说了算!没想到你连所长都不放在眼里,也太狂妄了!”

“是俺不要脸还是你不要脸?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拉着你娘走,不要脸的是你娘俩!说俺耍无赖,让大家说说是谁耍无赖!”李老太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但她还是要说。“钱有利,你仗着你们家势力大,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