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与期盼 杜方明 7391 字 2024-04-23

“算了吧,你不要安慰俺了,别看你装得跟没事似的,其实你有多着急多难过俺清楚。孩子他娘,俺已经到了活一天算一天的时候了,别再花那冤枉钱啦。不然的话,你们以后的日子咋过啊?俺没有别的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孙子成家立业。俺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多帮儿子几年,一定要亲眼看着咱孙子长大成人,到时候也好给俺带个信儿去。”李老汉满脸苦涩。

“他爹,你到现在咋还这么糊涂呢,难道钱比命还要紧?钱花完了可以再挣,可人只有一条命只有一辈子啊!你要真是惦记着这个家,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只管静下心来养病!”

为了不给妻子再增添一些不必要的不安和痛苦,李老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说再说啥。

正说着,李文翰进了屋,看着父亲那灰蒙蒙的脸心想:天如此之大,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良医?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了?当想到父亲一生所付出的艰辛和所遭受的苦难,霎时间心如刀绞一般。可是,不管李文翰有多么痛苦、有多少遗憾、多么的不甘心,都无法改变上帝的安排。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父亲在临走之前多吃点好的。

“爹,您想吃啥,孩儿一会儿去抓药,顺便给您买回来。”

“一家人多少日子没沾点荤腥了,买点肉包顿饺子吃吧。”

李文翰知道父亲爱吃牛肉,进了城,先到药铺抓了几副药,然后到肉铺买了二斤最好的牛肉就急急忙忙地回来了,赵金芳和婆婆一齐动手很快就把饺子包好了,饺子煮熟了以后,赵金芳先给李老汉捞了一碗:“爹,这是您最爱吃的牛肉馅的饺子,快趁热吃吧。”

李老汉好不容易才挣扎着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实际上爹啥也不想吃,爹要是不说想吃饺子,你们是舍不得花钱卖肉包饺子的,你们和孩子都快吃吧。”

听了父亲的话李文翰和赵金芳的眼泪刷得一下子流了出来。

“你要是不吃孩子们能吃吗,为了孩子,你就多少吃点吧。”泪水在李老太太的眼睛里转来转去,尽管她不想让它掉下来,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控制住,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留了下来。

李老汉瞅瞅妻子和儿子、儿媳妇那既难过又充满期待的目光,只好勉强吃了几个饺子。吃完饭后,李老汉对儿子说道:“文翰,吃了这几副药,如果仍然不见好,就不要再找大夫了,也不要再抓药了。实际上你心里也很清楚,爹这病是治不好的。爹知道,为了给爹治病,你早就向别人借钱了。爹也知道,你就是倾家荡产也会给爹治病,可那钱花得不值啊!如果再这样下去,李家可真得要倾家荡产了!爹死了,清净了,可你们以后还得过日子啊!爹相信,不管将来的日子有多难,你都能熬过去,可孩子呢?他们都还小啊,能和你一样吗!文翰,这些日子你娘和你两口子都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爹心里不好受不说,真要是把你们都拖垮了,谁挣钱养活这个家啊?想想孩子们缺吃少穿忍饥挨饿,爹能闭上眼睛吗?能走得安心吗!”李老汉虽然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再也说不下去了。

父亲的话让李文翰想起了母亲的死。那时候他还小,除了哭,没有任何能力和办法挽救母亲的生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咽了气。常言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已经是为人之父的李文翰,知道人早晚是要死的,但是,他不希望父亲现在就离开人世,希望父亲能多活两年。所以,他下定决心要把父亲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爹,您什么也别说了,当儿的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您看病!”

赵金芳的心情和丈夫一样,希望一家人能在一起多过几年舒心的日子,让老人多享几年福,也好让自己多尽几年孝心。

“爹,没有爹娘哪来的儿女,爹娘能为儿女吃遍了人间的苦,儿女哪能眼看着爹娘被病折磨不管呢,俺俩口子就是要饭也要给您治病!爹,您啥也不用管啥也不用想,尽管放宽心好好地养病,今后就是有天大的灾难,俺两口子也能扛过去,也能把孩子拉扯大!”

“爹知道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孩子,爹相信你们说的话也相信你们能做到。常言道:人活七十古来稀。爹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啦死了也值了,爹的大限已经到了,赶快给爹准备后事吧。”

人世间没有比无可奈何更残酷的了。李文翰夫妇心里瞬时间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纵然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两个人只好从屋里出来了。

“他爹,看来咱爹撑不了多少日子了,就按咱爹说的办吧。”赵金芳说。

“那就先把装老衣裳做好吧,兴许冲一冲就好了,其它的等等再说。”李文翰不死心。

“别再等了,该办的都一起办了吧。”

正如李老汉说得那样,李家不仅把这几年的积蓄全花光了,而且,连花轱辘车也卖了。就这样还拉下了不少饥荒。眼下,除了还有一头毛驴,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说起毛驴,李文翰喜欢牲口是出了名的,他喜欢牲口,一方面是因为牲口能干活,另一方面,他认为牲口也有灵性,不但可以和人互相沟通感情,而且感情也是很执着的。所以,他无论是养牛、养驴、养狗还是养鸽子和羊,除了精心饲养外,还经常和它们说说话唠唠嗑交流感情。眼前的这头毛驴和过去养过的牲口又有所不同,这头毛驴当初个头并不大,也没有这么健壮,是一头病病歪歪的瘦驴。因为不能干活,养着也是白养,可卖又卖不出去,所以,主人想把它卖给屠宰场。没想到在去屠宰场的路上碰上了李文翰,李文翰觉得毛驴太可怜了,就把它买了回来。所有看过毛驴的人,都觉得李文翰的行为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有人认为李文翰是为了贪小便宜,说占小便易吃大亏,最后恐怕连驴肉都吃不上。但是,李老汉心里清楚,儿子既不是为了占便宜也不是指望毛驴干多少活出多少力,而是儿子太善良了,他想救它一命。凭着儿子那股子不信邪和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韧劲,深信儿子一定能把毛驴养得壮壮实实的。果然,不到半年的功夫,毛驴真的变了个样,浑身油光铮亮,屁股溜圆,健壮的跟一匹骡子一样。毛驴也似乎知道是谁救了它,干起活来也特别卖力。谁看了都不相信,眼下的毛驴就是原来那头快要死的毛驴,还以为是新买的呢。很多人都以为李文翰肯定有诀窍。李文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诀窍,要说有就两条:老人们常说寸草铡三刀不喂料也长膘。除了把草铡得越细越好,再就是对待牲口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人们听了以后,有人很佩服,也有人说,要天天都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牲口,三天两天行,一年三百六十天,就是有那个工夫也没有那个耐心。

虽然,李文翰和这头毛驴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难舍难分的感情,打心眼里舍不得卖了它。但是,李文翰知道,自己家的的经济状况已经不是捉衿见肘的事了,而是到了山穷水尽借取无门的地步了。父亲操劳了一生,无论如何不能简简单单地把父亲发送了。何况,父亲一旦走了,就再也没有孝敬父亲的机会了。为了要让父亲走的风光一些,李文翰决定把毛驴卖了。

“俺前些日子就想把毛驴卖了,之所以没有卖毛驴,一方面怕父亲知道了难过,另外还有一个想法,只要毛驴在,它不仅可以帮咱种好地,而且还可以帮俺去拉脚。尽管咱眼下拉了不少饥荒,等咱爹好了,俺只要起早贪黑地干一年就能翻过身来。可是,眼下正好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有钱的人家咱都向人家借过钱了,不好意思再管人家借了,其他人家那有几个有钱的,只好卖毛驴了。”李文翰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丧事再从简,没有几百块钱也办不下来,即使把毛驴卖了,恐怕也不够……”

常言道: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虽然如此,当一个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时,即使再不情愿做的事情也不得不去做。眼下的赵金芳就是如此,她虽然知道田家兴看不起李家,不愿意和李家来往,跟他借钱十有八九借不来。可又觉得,这次借钱不为别的,是为了发送老人,不看活人面总得看死人面吧,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试试。

“俺也都想过了,也没处借去了,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二姐夫手里有闲钱,实在不行,只好去找他了。”

“跟他借?他对咱咋样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借给咱没关系,俺担心不但不借给你反而惹一肚子气。算了,你不用管了,俺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困难的时候,咱又不是没帮助过他,咱从来没求过他,更没有欠过他,他总不至于绝情到那种地步吧。”

说起田家兴,近几年真是时来运转,步步都踩到“点”儿上了。土改时,先是在工作组里帮着记记账,后来就成为工作组的正式成员了。土改结束后,先是在县政府当管理员,没多久就成了县政府的事务秘书了。田家兴虽然对李家的处境十分清楚,对李文翰夫妇的为人也了如指掌,但是,他一直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至于为什么,原因很简单,李家多灾多难太穷了,担心跟李家来往不但占不着便宜,反而会沾一身晦气。他知道,李家为给李老汉治病,不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且,还拉下了一屁股的债。眼下的李家,已经揭不开锅了,说不上那一天该找自己借钱了,最好离李家远一点。

在旧社会,“县衙”在老百姓眼里就是鬼门关,别说进去,瞅一瞅都浑身起鸡皮疙瘩。现在虽然解放了,但是,由于经济十分困难,县政府盖不起新的办公室,只好把过去的县衙修了修作为临时办公的地方。虽然“衙门”已经是县政府了,在里办公的已经不是“县太爷”了,用不着害怕了,但是,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大门还是原来的大门,老百姓心有余悸,依然望而生畏。

吃了饭,赵金芳就领着大柱进了城。来到县政府大门口,赵金芳的心不由得怦怦地跳起来,她定了定神,胆怯地朝里面瞅了瞅,一看虽然也有人出出进进的但却鸦雀无声,不由得想起了戏剧里县太爷审案子的场面,立刻犹豫起来。心想:这地方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既不知道田家兴在哪间屋子里办公,也不知道里面的人都什么脾气,如果自己贸然进去…弄不好会被赶出来的。但是,当奄奄一息的李老汉在她眼前一闪时,她不再犹豫了,领着儿子朝门卫室走去。到了门卫室,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是不是有啥事啊?”门卫上下打量了一下赵金芳问道。

“俺想找个人……”赵金芳胆怯地说。

“找谁啊?”

“找田家兴。”

“你是他嘛人啊,找他有嘛事啊?”

“他是俺姐夫,俺找他是想……”想借钱的话,赵金芳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不要说了,俺也就是随便问问。看见了吗,田秘书就在前面那栋房子里办公,进了门往右走,最里面那个屋就是他的办公室。”

赵金芳瞅了瞅前面的那栋房子,从她的脸上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胆怯和犹豫。

“你不用怕,现在的当官的跟国民党和日本子的官不一样,对老百姓特别好,进去吧。”

赵金芳一看门卫挺和气,里面的人也指定错不了,心里踏实了许多,就领着儿子进去了。到了田家兴的办公室门口,又犹豫了好半天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只听见里面很客气地说请进。赵金芳进了屋一看田家兴正在看什么东西,就轻轻地叫了—声姐夫。

田家兴抬头一看是赵金芳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子,脸立刻耷拉下来了。并且很快意识到,他最担心的事情不仅来了,而且想躲都来不及。让他更恼火的是赵金芳竟敢到县政府来找他,心想:你说你,咋不知道深浅呢!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在这里面办公的都是什么人吗!这地方是你这种土里土气的人想来就来的地方吗!你知道别人都会用啥眼光瞅你吗!俺好赖也是个秘书,如果人家知道你是俺的小姨子,俺有多难堪你知道吗!赵金芳啊赵金芳,你不嫌丢人俺还嫌丢人呢!田家兴又气又恨。

田家兴冷冰冰的样子不仅让赵金芳很尴尬也很寒心,她后悔当初不听丈夫的话,以至使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穷人本来就比别人矮三分何况还要求人呐,该忍的时候还得忍,赵金芳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对儿子说:“大柱,叫姨夫。”

大柱虽小,可也知道看人的脸色,一看二姨夫待理不理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本来不想叫姨夫,母亲发话了不得不听,很不情愿地叫了一声姨夫。田家兴对大柱叫不叫他姨夫并不在乎,所以,他连答应都没有答应。

慢条斯理不冷不热地说:“你娘俩……”田家兴本来想说你娘俩胆子不小啊,竟敢到县政府来找我。但转念一想,算了,犯不上跟她计较,还是尽快把她娘俩打发走了是上策。想到这里,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你来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