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日本鬼子投降后,国民党还没有接管金县,钱老二没了依靠,不的不收敛点。不过,虽然表面上不敢胡作非为横行乡里了,可本性并没有改,只要有机会,就有意识无意识地原型毕露,趁机耍耍威风。
历来都是冤家路窄。这天,钱老二准备进城买点东西,当赶着老牛车路过李家大门口时,一看李家人来人往,知道李家在给孩子过“百天”,脸上立刻阴云密布,冲着李家的大门吐了一口吐沫并使劲抽了几鞭子,才觉着心里觉舒服点了。走到城门口,一看赵金玉赶着车过来了,眼珠子一转,把车当不当正不正地往路旁一停,下了车进了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包花生米和二两酒就不紧不慢地喝起来。
眨眼的功夫,赵金玉就赶着车到了跟前,一看牛车把路挡住了一大半,就大声喊起来:“这是谁的车啊,往旁边赶一赶好不好!”喊了好几遍也不见个人影,赵金玉走过去想把车往一边赶赶,刚走到牛跟前,钱老二不紧不慢地出来了。
“唉!唉!你要干啥?”
赵金玉回头一看是钱老二,就立刻明白是咋回事了。往事历历在目,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把脸一沉反问道:“你说俺要干啥?”
“你想干啥俺管不着,不过,俺的车不是谁都可以动的。钱老二不以为然地说。
“俺压根就不想动你的车,废话少说,赶快把车赶一边去,把道让开!”
“让道,凭啥啊?别忘了这里是城关村不是赵家庄,你有章程就从旁边赶过去,没章程那就绕过去好了!”
“好狗不挡道,这句话你听说过没听说过?”
“你敢骂人!这是城关村,不是你们赵家庄!”
“告诉你,俺不仅知道这里是城关村,而且还知道日本鬼子已经垮台了,那些给日本鬼子当过汉奸和走狗的人有的屁滚尿流地跑了,没跑的也都不敢出门了。至于你吗,秋后的蚂蚱——也没几天蹦跶头了,最好把尾巴夹起来,不然的话,等到八路军来了,不枪毙了你也得蹲你十年八年的!”
“枪毙我?你就睁大眼睛等着吧,将来金县的天下还指不定是谁的呢!告诉你,别看日本人走了,俺钱老二还是俺钱老二,过去不是好惹的现在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甭拿八路军吓唬人!退一步说话,即使八路军来了,你也好不哪去!至于俺钱老二吗,照样有人叫俺钱二爷!”
“钱老二,你还知道啥叫廉耻吗!别人怕你,赵家庄的人不怕你!你就是老虎,俺今天也非要摸摸你的屁股不可!”
赵金玉怒不可遏,抡起鞭子冲着钱老二的牛就是两鞭子。牛的脊背上立刻起了两道檩子,疼得嗷嗷叫,撒腿就要跑。
钱老二赶紧跑上去拽住了牛缰绳,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才把牛拽住。赵金玉二话没说又是两鞭子,牛挣脱缰绳和牛套跑了。钱老二一边喊一边在后面追。路边看热闹的人都乐得前仰后合,大笑不止。
“癞蛤蟆骑墙头——什么东西!”赵金玉又使劲甩了几下鞭子,那清脆的声音全村子都能听得见。
振岭媳妇听见鞭子声跑到大门口一看,赵家庄的人来了,回头就往回跑:“大爷爷、大奶奶,俺姥爷和姥娘来了!”
李老汉和李老太太、李文翰夫妇一听赵家的人来了赶快去迎接,到了大门口,赵老太太正好刚从车上下来,李老太太忙不迭地跑过去拉着赵老太太的手说:“亲家母,这些日子可好啊?”
“好!好!嫂子也好吧!”赵老太太满脸笑容地说。
“俺这把老骨头也硬实着呢!你说怪不怪,自打有了孙子啊,俺这精神头也上来了,啥毛病也都没有了!”
“老来没病就是福啊!”
赵金芳一看二姐抱着孩子,赶紧跑上去把长生接过来,满怀深情地亲了亲长生的脸:“俺外甥比先前又胖了不少,长得也越来越俊俏了!”说完又分别把侄子和侄女们都夸奖了一番。
李家和赵家互相问过好后,赵家的男人都跟着李老汉进了西上房,女人则跟着李老太太进了东上房。赵老太太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
“俺外孙子呢,快抱过来让俺看看!”
“大柱,你看谁来了?”赵金芳赶紧把大柱从炕上抱起来递给了母亲。
“让姥娘看看是胖啦还是瘦啦,要是你娘不好好伺候你,把你饿瘦了,姥娘一定饶不了她!”赵老太太抱着大柱端详了半天,“比先前胖多了也俊多了,只是这脸咋还这么黑呢,等到长大了,可别跟包黑子似的,掉到煤堆里找都找不着!”
“瞧俺婶子说的,包公黑不黑?他不仅敢惩治赃官、贪官和横行霸道的狗官,连皇帝的姑爷都铡了!从古至今,那么多当官的,有几个像他那样的好官!人们不仅不嫌他黑,还都亲切的称呼他包黑子、包青天!脸黑的人都正直、铁面无私、敢作敢为,都是能干大事的人,说不定俺外甥也是个当官的料呐!”大嫂又对大柱说道:“大柱,长点志气,将来一定要当官,让你姥娘看看,是黑小子有出息呢还是白面书生有出息!”说着亲了大柱一口。大柱咧着小嘴笑了。大嫂又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俺外甥都高兴的笑了,俺说对了吧!”
“你们都瞧瞧,让她这么一说,俺这当姥娘的反倒不如她这个当妗子的了!你看她那个样,比说他亲儿子还让她心疼哪!”
“俺就是喜欢大柱!告诉你们,以后谁也不准说大柱一个不字,不然的话,可别怪俺不乐意!”
大千世界也不知道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大嫂自打第一次看见大柱就打心眼里喜欢他。
李老太太听了大嫂的话不由得暗自欢喜,心想:大柱认干娘的事十有八九成了,真是天意啊!
“好了,让俺看看大柱长得象谁。”二嫂看了看说:“这对双眼皮的大眼睛和妹妹的眼睛一模一样。瓜子脸有几分象妹妹也有几分像妹夫,越看越受看。”
“大娘,人人都说耳大有福,你看大柱的耳朵多大,脸也胖乎乎的,满脸的福相,长大了肯定有出息!您和俺大爷有这么个好孙子,都是有福之人啊!”大嫂对李老太太说。
“大娘之所以这么有福,还不多亏了俺亲家母给俺生了个好儿媳妇啊!”大嫂的话让李老太太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瞧亲家母说的,凭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啊,这都是李家祖上有德,都亲家行善积德积来的!”一句话说得赵老太太也喜上眉梢。
“婶子,这老天爷也太偏心眼了。您看大柱长得多俊,您再看看志成他哥俩,都跟歪瓜裂枣似的没个样!”大嫂也开心地说。
“你们都瞧瞧,她把俺老赵家的人都说成啥了!俺志成和志远咋了,哪个不都象铁塔一样,又壮又精神!如果说他们那个地方长得不好,那都是因为你这个当娘的拐带的!”赵老太太的话逗得大伙笑的前仰后合。
“您说啥都晚了,改是改不过来了,只能将就了!”大嫂也风趣地说。
“瞧你说的,自古以来都是地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你倒好,把事情全都给颠倒过来了。要俺说啊,俺侄子和俺侄女都要长相有长相、要模样有模样不说,还都十分懂事,从小到大从来没让大人操过心。大柱要是能赶上他表哥、表姐一半俺也心满意足了!”赵金芳说道。
“既然你相中他们了,那就换换吧,你愿意要哪个就要哪个,尽着你挑,吃完饭俺就把大柱抱走,到时候你可别心疼啊!”
“俺就喜欢他大妗子,说出话来特别招人听!他妗子,既然你喜欢你外甥,一会儿无论如何也得多喝几杯!”李老太太兴奋地说。
小孩“百岁”的时候总是少不了大人们的各种各样的祝福。赵老太太打开包袱取出刻有长命百岁的小银锁,戴在了大主的脖子上:“大柱,姥娘年岁大了眼神不行了,做不了针线活了,只能送给你一个长命锁了,希望你长命百岁!”
“大柱,快谢谢姥娘!”赵金芳说。
大柱傻头傻脑地瞅着赵老太太笑了。
“你们都快看看,刚一百天的孩子就知道个好赖,这可真是天生的!老人们常说,三个月看大七岁看老,将来大柱肯定是个又懂事又孝顺的孩子!”又对李老太太高兴地说:“亲家,你就等着享福吧!”
“俺都这个岁数了享不享福的都不打紧,只要孩子有福就行了!”着老太太说。
“其实人这一生,最大的期盼就是一辈比一辈强。细寻思寻思,当爹娘的也好当爷爷奶奶、姥爷姥娘的也好,都只能尽心尽力的扶养他们,争气不争气、有没有出息,最终还得看他们自己有没有志气。”赵金芳说。
大姐和大嫂合伙买了一副银手镯、二嫂做了一顶虎头帽和一双虎头鞋、二姐绣了一个梅花兜兜,把大柱打扮起来后又都说了些祝福的话。
李老太太忽然想起了西上房的人,对儿媳妇说:“快把大柱抱到那屋去,让他姥爷、舅舅和姨夫看看!”
西上房里,赵老汉和大伙唠了一会儿嗑就催着李文翰去抱大柱。李文翰刚要起身,赵金芳进了屋,走到赵老汉面前说道:“大柱,这是你姥爷,先让姥爷看看。”
赵老汉接过大柱,掂了掂惊喜地说:“咳哟,可真够沉的!看来,你爷爷把钱都花到你身上了!要不,哪能这么胖!”
大柱愣愣怔怔地瞅着赵老汉举了举小手,好像在说谢谢老爷,又把人们都逗笑了。
接着,赵金玉哥俩和董世忠也都说了一些吉祥喜庆和祝福的话。只有田家兴不屑一顾地扫了大柱一眼,心想:“还不到一岁呢能看出啥来,现在说啥都没用,将来有没有出息那得看他命里有没有那个造化!”别人越夸奖大柱田家兴越心烦,后来干脆独自—人上院子里去了。
“金义,田家兴又咋地了?”赵老汉小声问赵金义。
“他本来不愿意来,虽然来了,可肚子里憋着一股火,肯定看啥啥不顺眼,不管大伙说啥话也都不对他的心思,所以抬屁股出去了。不用管他,看他还能闹出啥花样来,没见过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赵金义说。
李老汉一看田家兴不太高兴,心想:也没有人惹他啊,又咋地了?还是个有文化的人呢,整天价不是这事就是那事。赵老汉一看李老汉的神态就啥都明白了,赶紧用话岔开了。
“亲家,大柱‘百岁’了,该给孩子剃头了吧?”
为了“百岁”这天给孙子剃头,李老汉光磨刀子就用了小半天的功夫。磨磨试试,试试再磨磨,只到满意了为止。经赵老汉一提醒,李老汉这才想起给孙子剃头的事,忙说:“这一高兴啊,光顾了唠嗑了,把剃头的事给忘到脑后去了!”李老汉从盒子里把剃头刀拿出来对赵老汉说:“剃头刀子早就磨好了,就等着你这当姥爷的给你外孙子剃头了!”
“你还不知道俺这两下子啊,给大人剃头还可以,给小孩子剃头,还没等刀子挨着头皮呢手就开始打哆嗦了,让俺剃,还不把孩子的头拉得左一道豁子右一道豁子的,你和亲家母看着该心了,算了,还是你来吧。”赵老汉的话把大伙都逗笑了。
过去,大多数小孩子都在后脑勺上留一绺长发,俗称叫“八十毛”,其寓意是希望孩子能活到八十岁。一说剃头,李老太太赶忙提醒老伴别忘了给孙子留“八十毛”。
剃头本来是李老汉最拿手的活,不知为什么,给孙子剃头却怯手了,左瞅瞅右瞅瞅,瞅了好半天才下手。不过剃得很经心,特别是那绺“八十毛”齐刷刷的,不大不小正好。看着孙子那圆圆的头和黑黝黝的“八十毛”,李老汉、赵老汉都开心地笑了。
客人们都来齐了,酒席也摆好了,王振岭把众亲友安排好后进了屋,对李老汉说:“大爷爷,酒席都摆好了,让俺姥爷、舅舅、姨夫入席吧!”
“亲家,走,喝酒去!”李老汉高兴地说。
“走,喝酒去!”赵老汉更是兴致勃勃。
赵老汉和李老汉等人一出屋,院子里的人就都站了起来,都一个接一个地和李老汉、赵老汉打招呼贺喜。李老汉和赵老汉也一一向众人抱拳致意。
等大伙都坐好了以后,李老汉讲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感谢的的话,然后敬了大伙一杯酒。接下来,赵家也说了很多祝福的话,也敬了众人一杯。
“亲家,今天是孩子的百岁,是咱两家期盼已久的日子,咱老哥俩共同干一杯!”李老汉对赵老汉说。
“好!人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孙满堂!为了俺外孙子,为了咱两家从今以后一天比一天好,今个儿咱也来个不醉不归!”赵老汉又兴致勃勃对赵金义等人说:“今天不同往常,又难得这么多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为了让大家都尽兴而归,你们哥几个一定要陪好大伙!”
几乎所有的人都一饮而尽,唯独田家兴浮皮潦草地沾了沾嘴皮。李文翰向诸位来宾敬了一杯酒后又敬了父母和岳父岳母一杯。最后对兄嫂和姐姐、姐夫说:“这些年,俺摊上了那么多事,在俺走投无路借取无门的时候,你们都把俺当亲弟弟一样看待,关心俺照顾俺,让俺一家渡过了一个个难关,俺眼下还没有报答哥哥和嫂子、姐姐和姐夫的能力,就用这杯酒略表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