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梅和李红分手后,快步走了一阵,突然她又放慢脚步,她的心跳的更快了。泪水在她眼里翻滚,一只孤雁飞过,凄厉地叫了两声,她的心像碎了一样,她走不动了。她蹲下,眼泪像倾盆大雨喷涌而出。于梅泣不成声,她恨自己不该说那些不可能的话,和他退了婚,还能和她做干妹妹吗,还能做她的闺女吗?天下哪有这样的事,退了婚就跟仇人一样,哪里有再登门的事?他兄弟俩完全不一样,可我偏偏摊上了他……我和他退了婚,怎么好意思见人呢,怎么对娘说呢?她的心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恨不得在地上打几个滚嚎啕一场撒手而去,可是我……她咬紧牙关,我不能那样做,我还有娘,我要为娘活下去,她又恨爹不该撇下她和娘走了。
于梅呆坐了一会,嗖嗖的北风吹拂着她的脸,让她清醒了些。她想,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没做缺德事,我不是桂芳那样的人,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谁知道了我也不怕,怕也没用,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想到这,于梅起身往家走去。
于梅走着走着,又停下脚步,这时的太阳已到西山。寒气又增加了些。离村子还有一截路。突然她想起自己的脸,是用泪水洗过的,这痕迹叫人看见又要议论一番。这泪痕说明什么呢?说明我的软弱,我的悲伤叫人见了说我为退婚大哭一场那会多丢人。她想除去脸上的泪痕,消消红肿的眼泡,她想找点水,可这大冬天的往哪里找水呢?沟里的水都结了冰,她低头徘徊着,突然她看见路边一块砖头,她拿起砖头狠狠地砸冰。她用冰块搓了搓手,搓了搓脸。她感觉清亮多了。好像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她的心里还是不愿见人
于梅走到村头大街上正碰上娟子从东边走过来。“哎,大姐,你就开了一天会。”娟子离老远就喊。“我不开会能到哪去?”“我才不信呢。”娟子噘着嘴说。于梅说:“你不信,我有什么法?”“那你说说开会的事吧。”“这会不说了,吃了晚饭到大队办公室说吧。”“我知道你今天是一箭双雕,既开了会,又到了……”娟子笑嘻嘻的走了。娟子这一笑,于梅的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差点掉出眼泪来。
晚上,大队办公室。宋才忠在召开队委会议,落实公社会议精神。于梅在墙根坐着,低着头无精打采。就连娟子那样的好伙伴也不搭理了。几个队委也觉得于梅的情绪反常,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宋才忠也感到纳闷。“于梅,你把今天会议的情况说说,咱们商量商量。”于梅没吱声。“于梅,你怎么啦?”宋才忠问。于梅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宋才忠说:“我……”宋才忠说:“你把会议的情况说说吧。”于梅已经心烦意乱不知该怎么说,她说:“我有点不舒服,你说说吧。”
宋才忠看着于梅那难受的样子心里感到奇怪,上午开会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怎么成这样了呢,这女孩子的事……,宋才忠说:“那我就把公社会议的情况跟大家说说……”
开完会,于梅回到家,见于大娘在缝补一个垫肩“娘,你缝那个干什么?”于大娘头也没抬说:“听说你们要挖水渠,抬土拉车的,还能不用这个?”“娘,你想的真周到啊。”“做什么事,想的周到点好。”于梅接着说:“娘,明天我去赶姚家庄集,给队上买修渠用得家什,顺便到俺姑家一趟,看看俺姑。”于大娘说:“你可别空着手去,让你姑说你不懂事。嗐,离他们远了点,一年没去了”“娘,明早早点做饭。”“娘知道,你快睏吧,明天起得早。”于大娘又问:“明天都是谁去?”于梅说:“好几个呢,郭平开拖拉机,还有娟子,”于大娘没吱声。仍在煤油灯下缝补那个破垫肩。
于梅躺下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仍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放,她想,我不能再让娘伤心了,娘这辈子伤心的事太多了。娘是我最大的依靠。有娘就有家,娘没有了,我的家也就没有了,我这孤零零地去哪啊,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郭平开着拖拉机,拉着于梅和娟子,到了姚家庄集。郭平刚停下车,东边也传来拖拉机的声音。李红、李强和刘秀也来了。李红见了于梅愣了一下说:“大姐,你也是来买家什的?”没等于梅开口郭平抢先说:“都是一个令,前几年一个锅里摸勺子,锅碗瓢盆都砸得差不多了。”“你俩说的什么鬼话?”刘秀不摸门前屋后地插了一句。“刘秀,小杜回来了,我的拥军磨盘(模范)带回来的糖可得给俺留几块喽,要不,俺可不向你学习喽。”郭平笑嘻嘻地说着,逗得刘秀一阵脸红,她说:“李红,快开着走。”
于梅几个把家什买齐了,坐在一颗大树下休息。于梅说:“你俩要是不买东西,就开着拖拉机回去,要买就快去买,要是不买,我就去俺姑家一趟,看看俺姑。”“怎么,你去走亲戚?找好饭吃,把俺俩晒在这里!”郭平不知道于梅的事,他还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地对于梅说。于梅心里乱糟糟的,哪有心思开玩笑,她哭丧着脸说:“我今天没工夫和你磨牙。娟子,我走了。”然后对郭平说:“路上慢点开。”
徐丽和李钢分开后回到家。她把李钢的情况和爹娘细细说了一遍,徐明山和徐大娘也没提出不同意见。
这天早上,徐丽对徐大娘说:“今天是大集,他可能来。”徐大娘明白徐丽的意思。吃完了早饭,叫徐明山去赶集,买东西招待李钢。徐明山走后,徐丽和徐大娘就聊起李钢的事来。徐大娘说:“闺女,找婆家是一辈子的大事,找个好男人是一辈子的福气,你也不小了,这些事不用娘说。”“娘,你放心吧。我和他在一起两年多了,我还能不了解他,,再说俺爹和他爹都认识。娘,你也认识他爹吧。”“说起来知道,这个人看上去是个直爽的人,可他儿子怎么样?”“娘,你不是常说,根正苗直,上梁不正下梁才歪嘛”母女俩正聊着,忽然外面有人喊:“大姑在家吗?”徐丽也没听清喊的什么,以为是李钢来了,她急忙走出门一看,是于梅来了。于梅一见徐丽也是一阵惊喜,她说:“表姐,你什么时候来家的?”徐丽说:“来家好几天了。天冷,你家又远,就没到你家去。”徐丽觉得到家好几天没去舅妈家看看,怪不好意思的。“娘,俺舅家妹妹来了。”“啊呀,我的好侄女,你还认得你姑家的门吗?”徐大娘满脸笑着走出来。“姑,我早就想来看你,可就是不得空,三个人说着就进了屋。”于梅说:“姑,咱公社决定从咱庄西边修一条水渠,把两条河的水控制起来,把海蜇湾这片荒滩草地变成旱涝保收的样板田。今日我就是来买家什的,顺便过来看看你。”徐大娘说:“你俩先在家里说说话,我到集上去看看你爹,怎么还不回来?”今天徐大娘特别高兴,一是闺女女婿要来,二是娘家门上的人也来了,她心里乐开了花。
徐大娘走后,徐丽和于梅就到徐丽屋里。于梅坐在炕沿上,徐丽坐在椅子上说:“这几天天冷,也没上你那去,俺妗子还好吧?”于梅开玩笑地说:“你这会还能看着俺,俺是做什么的。”“妹妹别这么说,你在家也不错嘛,现在农村不是过去了,生活好多了。”于梅说:“是好多了,不是过去了,拿着一分钱能攥出水来,要比你还差远了。你是旱涝保收,无后顾之忧,俺呢,春天种,秋天收,收不收看秋后,一年到头就是个盼。”正说着,徐丽突然换了话题:“妹妹,你该结婚了吧?”“结婚,我跟谁结婚?”“你不是有了吗?”“有了,我有什么了?我上当了,我被人捉弄了,又被人抛弃了。”“怎么?他不要你了?为什么?”“嗐,人家身价高了,眼眶就高了呗!”“这事还能挽回吗?你是不是真爱他?”
于梅叹了口气说:“说起来话就长了,对婚姻这种事,开始都是老人做主,自己也不懂什么事,总觉得不好意思的,俺俩就稀里糊涂订了亲。总觉得他就是俺娘俩的依靠了。后来,俺也想过,恋爱,婚姻,夫妻,这是一个人一生中必然遇到的事情,相貌决定不了幸福,我偏偏没想到我这样一颗心,没得到他的爱。”“你从心里是爱他的?”于梅说:“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生活的道路为什么这么难走,这么复杂,叫人捉摸不透。”徐丽说:“既然他不再爱你,自然有他不爱的理由。生活在变化,爱也在变化。”于梅生气地说:“照你这么说,生活变了,爱就变了?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那不成了生活一天天变好,感情一天天变坏了吗?这叫什么论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初恋者不一定就是终身伴侣。尤其是咱们农村的风俗太不好了,还没有了解多少就订了婚,一订婚就把人卡死了,等你发现对方有问题,退也难,不退也难,你说是不是?”
于梅说:“所以,我也想通了。既然人家不喜欢咱了,咱也不纠缠,勉强得到的东西是不会好的。强扭的瓜只有苦没有甜。我想,只要自己做得正,总会迎来意中人。”于梅这样说着,心里却不停地翻腾,两眼只有湿润没有泪。脸上带着深沉和怨恨。这时,门外一声车铃响,李钢来了。
徐丽早就等急了,她高兴地跑出去迎接李钢。“我算着你今天能来嘛,爹娘到集上去买东西,还没回来呢。”说着两个人走进屋里,李钢抱着徐丽亲热起来,俩人折腾一阵子,徐丽眼一斜嘴一努示意西屋有人。
于梅在炕沿上坐着,她从窗空里看见李钢来了,心里一愣,“莫非他和她?”徐丽和李钢进了东间屋里。于梅扭身下了炕,愣愣地站在炕前地下,面对着墙上的大吊镜,大吊镜上印着三面红旗,这是五八年的重要标志,这三面红旗现在都倒了。于梅看着吊镜,镜子告诉她,徐丽和李钢不是一般的关系,那股亲热劲,好像一对久别的鸳鸯又重逢,不知怎样表达对对方的忠心。
于梅看到这般光景,明白了他俩的关系。她也明白了李钢和她分手的原因。她的心在砰砰跳着,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竟能碰到他……
徐丽和李钢在东间屋里闹了一阵,转身看见于梅在那站着,她说:“妹妹,你怎么啦?”“姐,你……”“我怎么啦?”徐丽觉得很惊讶,“姐,我说的就是他。”徐丽顿时蒙了。此时此刻,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户,从门口照进来,裹住了她的身体,她觉得大地晃晃悠悠,墙壁凸起,地面向一边倾斜,来回摆动,她身不由己,顺手扶住了门框……
李钢听到于梅的说话声,也感到很惊讶,心想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在这儿能碰上她。她俩是什么关系呢……
徐大娘提着鱼和肉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三个人傻乎乎地站在那里,都苦着脸谁也不吭声,“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她说着就把鱼和肉放进盆子里。于梅看见姑姑回来了,没等徐丽解释转身说:“姑我走了。”徐大娘纳闷地问:“到底怎么啦?”于梅说:“没怎么,我回去了。”说着于梅走出门去。
徐丽还是不吭声。李钢也愣在那里。这下把徐大娘弄糊涂了,“你快说啊,你妹妹走了。”徐丽这才晃过神来,她把乱草般的烫发往后一甩对李刚说:“你快走,你别到俺家来。”徐丽一边嚷着一边推着李钢往外走“现在我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李钢还想说些什么,徐丽说:“你别说了,我全明白了,你走你走,你快走。”李钢还想解释他和于梅的事,徐丽在气头上,什么也不让他说,一个劲地把李钢往外推,李钢连人带车被徐丽推出门,礼物也被扔了出去。徐丽关上门,进屋一头扎在炕上,呜呜大哭了起来。
徐大娘大概也猜出来这个年轻人是李钢,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问徐丽:“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也该说说呀,你这么哭挡什么事。”徐丽哭得更厉害了。“那你就哭吧,看你能哭出个什么来!”徐大娘生气了。
徐大娘见徐丽还是不吭声,拍拍身上的土往外走,一出门就碰上了徐明山回来了。徐明山问:“他来了没有?”“还来什么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从集上回来就看见仨人傻乎乎地站着,一个也不说话,人家看样子是生气走了,她就哭个没完。”老两口说着就进了屋。“怎么啦?”徐明山问徐丽。他慢慢悠悠地抽着烟说:“你这么大了,你的事我和你娘也不是不管,今早上你说李钢能来,我就去赶集……到底出了什么事,闹成这样子,从头到尾的就你知道,你不说,叫我和你娘怎么办?”
“爹,别说了,我上当了,我被他骗了。”徐丽说着又哭起来。“他怎么骗你了。”徐丽擦擦眼泪说:“过去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在家早就订婚了。他和别人定亲还好说,可他是和俺舅家的表妹早就定了亲。他一直没和我说,今天碰巧俺表妹先来了咱家。表妹说前两天还和他闹了一回,表妹看见李钢就生气地走了。他竟是这样的人,我还留他做什么。”“他没说什么?”“他要说,我没让他说。”徐明山想了一会说:“走就走了吧,住几天我去找他爹问问是怎么回事。”“还问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徐大娘生气的说。徐明山说:“李德芳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你了解他,你了解他儿子?”徐大娘还是很生气。
“别说了,事情都过去了,说有什么用!”徐明山对徐丽说:“不论办什么事,要多考虑考虑,人世间的事很复杂,你也不小了,应该懂得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