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家家户户喜洋洋。人们都换上新装。赶集的上店的,串门走亲的,仨一帮俩一伙有说有笑地走出村子。村里的大街上空空荡荡显得很冷清。西北风刮着,树枝尖头发出啁啁的尖叫声,这声音使人心烦意乱,它告诉人们,秋天已经过去,冬天即将来临。
这天李嫂和李德芳在家里扒玉米,李嫂穿得玉米棒嚓嚓直响,李德芳的手好似一个脱粒机,玉米粒发出唰啦啦的撞击声。俩人扒了一阵子玉米后,李嫂说:“我估摸着今年玉米不少,还有那么多地瓜干,把圈里的两头猪卖了,再抓三四头小猪养着。不管桂芳怎么着,有给他二哥提亲的还得给他应着。”“你是真愿操这份心,你还没吃够苦头嘛?”李德芳有些不耐烦地说。李嫂一听这话有些火,她说:“照你这么说,老二的婚事你不管了?”“我不是不管,我是说咱不要乱管,不要咱说了算。”“谁说咱说了算唻?你这么像吃了醋似的。”李德芳不吱声,李嫂就生起气来。
中午时分,天还是那么冷,太阳仍然挂在高空,淡淡的阳光照下来,只有冷没有热。李嫂煮好了面条,一碗一碗地往炕桌上端。这时邮递员小王走进院子。“老李,有你的一封信。”李德芳赶紧下炕出来接过信说:“小王,进屋吃饭吧。”“不了,我还有别的事……”李德芳进屋拆开信一看就怒火攻心,但他没吭声,那是李钢的来信。
李德芳看完了信往桌子上一扔,叹了口气,端起面条乱扒拉几口,使劲地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把筷子使劲往桌上一推,拿起烟袋,按上烟叶,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屋里肃静无声,李德芳倚着被子闭着眼在思考着什么,他心里乱糟糟的,总也理不出头绪。一家人看着李德芳的脸色,谁也不敢说一句话,都板着脸各吃各的,吃完都各自回屋了。
李德芳慢慢抽着烟,他的心仿佛又回到工厂去了……
李德芳和徐明山在工厂的时候,徐明山是机修工,李德芳是车工。他俩在工作中没少打交道,他对徐明山很了解。徐明山个不高,人很正直,说起话来像钢炮,见到不平的事就“嗵嗵”放上一阵子,非把人打的认输才算完。李德芳正在想着过去的事,突然李嫂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我说,你看完了信也不说说是什么事,叫人干着急。”李嫂不识字不知道信的内容就急着问。“你叫我说什么。”“大钢来信说什么了?”“别说了,”李德芳叹口气说,“我看大钢的事越来越复杂了。”“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李嫂急得直跺脚。“以前来信,你还藏着掖着,大包大揽得对于梅说这说那,这回来信可挑明了,他在外面已经找好了。还是他的师傅,又是咱的老乡,你说怎么办吧。”
“找好了?她是哪庄的叫什么?”李德芳说:“说起来你也知道,就是城东南角姚家庄老徐的闺女。”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李嫂也转不过神来。李德芳接着说:“你忘了,有一年我回来,赶上下大雨,没法往家走,就在他家住了一宿,老徐还到咱家来过呢。”“哦,是他闺女,老徐这人怎么样?”“老徐这人倒不错,就是性子太急,不管办什么事都直来直去。”“他闺女你认得?”“小时候挺好的,小嘴挺甜的,很讨人喜欢,现在大了谁知道什么样?”李德芳和李嫂谈论着。
李红和李强在自己屋里生闷气,李红的性格怎受得了这种沉默,她走到李强屋里说:“二哥,大哥来信是不是为了和于梅姐的事?”“大概是吧,要不爹怎么会那样呢?”“我去把信拿来看看,李红拿过信看着说:“二哥,你说大哥怎么这样呢,他在外面又另找了,我早就看透了他的心。”“还说他和于梅的事是娘操办的,倒不如说是爹操办的呢!”一提到婚姻的事,李强心里就烦得很,就想起他和桂芳的事。“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呢?”“这有什么好说的!净这些烦心事。”“我早就说过,他不去接咱爹的班,就没这些事。要是于梅姐去上大学,他还得巴结着点呢,徐丽算个啥?”李红气呼呼的说着。李嫂听见他俩议论李刚的事,有意打断他俩的话,“你俩今过晌不干了?”
李红和李强一人拿把铁锨往外走,李嫂问:“你俩去干什么?”“今天是出义务工,给张立成家往地里送肥。准备浇水小麦越冬。”“拖拉机是咱家承包的,它也‘义务’了?刘秀去吗?”“她不去怎么行?”
初冬的天气,西北风呼呼的刮着,刮得人们心烦意乱。李强、刘秀和李红开着拖拉机拉着化肥,向海蜇湾张立成的麦地驶去。这地方以前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踩出来一条路。从小路到大路,又变成这坚硬的像石板一样的路,有多少脚印才踏出这条路,有多少人带着希望和梦想从这条路走过。李红在想,二哥的婚姻破裂了,大哥的婚姻也正在破裂,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一阵寒风扑在脸上,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振作一下精神,望着前方的路,她看见庄南头有个人往北走着,“莫非是大哥回来了?”李红心想。
此人正是李钢,他按照和徐丽的约定回家探亲来了。他下了火车又送了徐丽一会才分手,徐丽往东走了,他顺着田间小路往北向李家庄走着。这么冷的天,他为了显俏,身不沾棉,头不戴帽,头发抹油梳得亮亮的,冻得他紧紧缩着头,在寒风中踉踉跄跄地前行。两年前的情景在他脑海一晃而过,他顾不上想过去的事。他只考虑怎么处理和于梅的事,还有她爹娘的工作,他越想越烦……
李嫂正在做着晚饭,忽然听见一声喊:“娘!”李嫂抬头一看,是李钢回来了。她笑嘻嘻地急忙出门迎上去,接过李刚的包说:“看把你冻得,进屋暖和暖和吧。”
李红给张立成家送完化肥,把拖拉机开进大队院里。她对李强说:“二哥,八成是大哥回来了。”“你看见了?”“那会我开车的时候看着有个人像大哥。”李红一边擦拖拉机一边说:“你等着,咱俩一块走。”
李嫂见李钢回来了,那高兴劲就不用说了。她想做点好吃的,可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可做。他对李钢说:“天这么冷,今下晌咱吃爆锅面吧。”李钢坐在热乎乎的炕上,身上的寒气渐渐消失了,脸也变红润了,精神也好起来了,他问:“李强和小红呢?”李嫂说:“你可别叫她小红了,她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李刚又问:“俺爹到哪去了?”“他在家闲不住,八成是到苹果园剪枝去了。”李红和李强回到家一看正是大哥回来了,他们和李钢冷冷淡淡地说了几句就各自回屋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个个都绷着脸像要下雨的天,阴森森的谁也不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李德芳自己喝着酒也不说话,最后李德芳说:“吃完饭就不耍了,他坐车怪累的。”饭后都各自回屋了。
李强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心想,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面就喝酒吃饭,尽说些无聊的话。他来到李红门口说:“把那本书给我。”“什么书?”“就是我那天看的那本。”“这会你看它干什么?”“前两天郭爱田叫我抽空把那几台柴油机检修一下,开春好浇麦子。”说着他走进屋里。李红说:“也不知道咱爹是怎么回事,大哥不回来还说这说那的,现在回来了,倒不说了。”李强说:“小点声,我看爹不会轻饶了他。”“哼,我看不见得,父子见面就什么都没有了。”李强叹着气说:“老大嘛。”“什么老大不老大的,老大也得讲理!”李红生气地说。“讲理?哪有理可讲的?”李强的话明显指郭大存。李强看着家里这些烦心的事,他也无可奈何。他拿起那本书回自己屋了。
西北风刮了一天,点灯后,嗖嗖的风还在刮着,人们吹灯上炕,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紧裹着被子还觉得冷,李德芳家虽然吹灯很早,但谁也睡不着。都在思考各自的事。
李红早就窝了一肚子气,早上起床后帮着李嫂做饭,她使劲拉着风箱。李红想,今天不干了,待在家里看爹说不说话。她一手拉风箱一手拿着拨火棍拨拉着灶里的火,嘴撅着,脸板着,怒气冲冲的样子。
吃完早饭,李德芳抽着旱烟,看着一家人的脸都阴沉沉的。心想李钢的事不说不行了。“大钢你回来了,对你的亲事你打谱怎么办?”“爹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俺在厂里简单办一下就行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和于梅的事打算怎么办。”“我写信不都和你说了吗?”“你说于梅哪里不好,哪不配你?”“爹,你怎么不理解我呢?我现在能和她结婚吗?”“你说,怎么就不能和她结婚?”“爹,你前些年不在家,俺娘在家里你知道她吃多少累,再看看俺四叔,他在外头俺四婶拉着几个孩子,还要种那么多地,你叫我走你的老路?”李钢理直气壮地说。李红听大哥和爹吵起来,听见大哥胡搅蛮缠,揭爹的底,她走来说:“爹别说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少说点,没你的事!”李红一听气上心头,她说:“大哥,我不是小孩儿了,你也知道我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你要不是接了咱爹的班,你能看不起俺于梅姐?”“你胡说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瞎嚷嚷!”“哼,今天我还就是不干了,我就是要听听你为什么不要于梅姐的!”李红说完噘着嘴回屋了。李强听见他们争吵也很生气,但李钢是老大,得留点面子,他说:“大哥,别说那么多了,知道你有难处,可你那样做爹的难处更大。”“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她有什么关系?”“怎么没关系?咱爹是把你许给了于大爷的,咱爹是为了报答于大爷的救命之恩才这样做的,于大娘拿你当亲生儿子看待,前几年你得了一场大病,于大娘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于梅也天天来看你,你就没有一点……”这时李钢的心里也是一团乱糟糟,像打碎了五味瓶。李嫂看见李钢为难的样子说:“大钢,你说你在外面找了,这两家子没见面,也没定亲就要结婚,这不是瞒着锅台上了炕吗?”“娘,外面不像家里那么多事,只要两个人同意,一领结婚证就完了。”一家人各说各的,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