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露抬起头来,茫然道:“娘娘也服侍过皇爷宵夜?”
郗法叹道:“可惜当年还能说朕以民间疾苦的人,如今也纵容家属收受贿赂了。”
邹露道:“啊,妾知道这个事。”
郗法笑道:“你知道什么?”一面自己慢慢地喝起来了那碗微凉的桂花藕粉。
邹露道:“妾什么都知道——本月十三沈大人下狱不就是因为这个么?”
郗法的手顿住了:“下狱?”
邹露道:“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都说沈大人本月十三叫刑部的大人们关起来了,后宫里人人都知道哩。”
郗法转过头去看着邹露,邹露却还是那么一脸茫然无知的傻样子,郗法心中暗忖道:“她呆了这些年了,决计没有能耐骗我的。”便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时候传起来的消息?”
邹露道:“本月十三就有人在说了,十八当日已经传遍了。”
郗法的脸颊微微抽搐,十三当日沈令仪才不过刚刚过了一回堂,后宫里就人人都知道他被下狱,十八当日沈令仪在家里闭门不出,消息就传得满宫都是,显而易见这是构陷!
此时外头一个御前常办事的太监过来报道:“皇爷,查出来了些事。”
郗法回过神来打发了邹露,自己问道:“是哪一家的?”
如果沈令嘉在,她也许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当年查宣夫人案办事不利要被郗法责罚结果被她拦下来的太监之一,那个太监道:“查出来了金陵皮家与帝都毛家两家。另有毛家族长的侧室于孺人是金陵本地一个于家的人——皮家与于家都不如毛氏鼎盛。”
郗法道:“将卷宗呈上来。”
那个太监依言呈上,却将沈令仪的无罪的证据也悄悄地放在了里头。
郗法看过了一遍,叹道:“沈令仪本无罪,他是被朕连累了。”便发落道:“将沈令仪的卷宗放到明日早朝得护住了不能叫他们有难的那一摞里。”
那个太监过去了。
郗法随手抓过案上的一壶酒来,边饮边低声叹道:“明日世家张狂,不知又要如何给这些人脱罪呢?证据在那些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罢了!”
魏璐却凑过来低声道:“皇爷,奴婢有一计。”
沈令嘉凝神想着,吕文则提示她“小人物”,那么也就是说施阿措的胎在这件事里是没有用的——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毕竟后宫里的孩子都那么多了,一个怀孕的嫔妃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金贵了,最起码金贵不到能够影响前朝的事。
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既这么说,你们娘娘的意思是叫我往御前的人那里去使功夫了?”
杜衡行了个礼,不说话。
沈令嘉明白了,道:“姑娘这一路辛苦,我也不说什么虚的话了,但有事你们贵妃赶不及救护你的,姑娘来明光宫找我就是。”
杜衡的呼吸一颤,却依然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既然我们娘娘的意思昭容都明白了,那奴婢就回去了。”
她也不要百合送她,一提身上石青色的棉布衣裙,在暗夜里仿佛一道幽灵,连灯笼也没有提,自己悄悄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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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沈令嘉还是待在宫里,什么事也没做,然而宫外进士们集体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等大罪已经在民间与宫里传开了,后宫的妃嫔们人人都在讨论这个事。
七月十三,宫外沈家被刑部叫过去问了一回话,虽然没有问出来什么,但是据凤小琬送进来的消息,沈令仪能“全身而退”,他的同僚们——大部分都是世家子,都认为是由于他有一个在宫内身为九嫔之一的妹妹,都不齿于他依靠裙带关系保全自身的行为。
七月十八,宫里终于传开了沈令仪被下狱的消息,然而凤小琬送进宫来的消息是沈令仪并未被拘捕,而是仍然住在家中,只是他的上司认为他现在官司缠身,按着多年来的旧例放了他一个假。
这些年与沈令嘉交好的人有很多,臧皇后、吕贵妃、韦昭仪等高位,班虎儿、温淑慎、罗幼君等老人,余氏、元氏等外国妃嫔,还有一些受过她照拂的低位妃嫔或者新人,不论自己是否在忙着干些别的什么事,都遣人或者亲自过来宽慰了她,沈令嘉的明光宫人来人往如同集市。施阿措更是放出话来:“他们胆敢动你一根毫毛,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可是沈令嘉等的人还是没有来,她咬着牙继续装着一个万事不懂的深宫妃嫔的样子守着,她猜这个时候郗法派过来的人正盯着她。
七月二十夜里,戴凤终于姗姗来迟,对沈令嘉表示了可有可无的安慰,并且带来了魏璐的原话:“小主这些年关照咱们的心思,咱们都是记得的。”
沈令嘉道:“我也不说那些虚的了,有人想要借着几个害群之马生事,毁了天子门生的名誉,毁了天子的名誉,公公是御前得力的人,您觉着如今当怎么办好呢?”
戴凤一笑道:“皇爷自然明白哪些是害群之马,哪些是真正于国有功的良材的,纵皇爷一时叫小人蒙蔽了,咱们还不能把证据给皇爷看么?”
沈令嘉听得这话的口气,知道郗法已经不生气了,反而找出来很多涉案进士的无罪的证据,她暗骂一声:“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却还是对着戴凤笑道:“公公果然是最心系皇爷的——那为皇爷拨开圣目下浮云的事,可就都托赖公公了。”
戴凤笑得像个四十多岁风度翩翩的儒雅举人似的:“自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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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沈令嘉就去了陶芙与邹露二人那里:“常在救我!”
陶、邹二人早就已经由司帐变作妃嫔了,却一直与沈令嘉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此时见沈令嘉有事相求,邹露先道:“昭容万别如此,折死我们了!”便将她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