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法一咬牙,道:“儿起誓:尽郗法有生之年,当设计除了世家一系,重新扶植寒门,好令皇权不再受制于世家之手,如有必要,血流成河亦在所不惜。”
孟太后露出一缕欣慰的笑来:“还有第三件,”她拉起了臧皇后的手:“大郎,你看真娘如何?”
郗法疑惑道:“自然是极好的。”
孟太后道:“你看小大郎如何?”
郗法道:“大郎虽才七岁,却仁厚友爱,天资明敏,是极好的储君料子。”
孟太后正色道:“那你便记着了我的话:除非皇后无德,太子悖乱,否则不许改中宫与东宫之位!”
臧皇后合上眼,无声地流下泪来。
郗法惊道:“真娘是儿的发妻,大郎是儿的长子,何至于此!”
孟太后冷笑道:“母爱子抱的故事,谁都听过。你又是个眷恋美色的人,母后实不放心你将来会不会学汉高祖那等行事,你答不答应?”
郗法道:“这有什么,儿答应就是”便起誓道:“除非皇后无德,太子悖乱,否则郗法绝不更改中宫与东宫之位!”
孟太后终于松了那口气,喜极而泣道:“我的儿,母后还有最后一件事。”
郗法听着院外脚步杂乱,慌忙道:“母后说就是,儿都应了。”
孟太后道:“你须保重自身,长命百岁,一生富贵无忧。”
郗法呆住了。
常太后的眼泪已经决了堤一样哗啦啦地止不住了。
郗法道:“母后……”
院外章继的声音响起:“臣太医院院使章继,率太医院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屋里孟太后已经合上了眼,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郗法道:“更深露重,母后身子不好,怎么不歇着?伺候的人呢?谁也不知道拦着,都拖出去打板子!”便强忍了气将孟太后扶进来,低声道:“母后快坐。”
孟太后瘦得更厉害了,病骨支离,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反倒像个命不久矣的寻常老妪,郗法上一次看到人有这样的垂老病相,还是在他的父亲,昭宗献皇帝身上。
孟太后一步三喘地坐下了,问道:“你娘叫你的奴才去查秦氏姊妹的底细,你不是应了吗?怎么又这样生起气来?”
郗法低声道:“朕才是他们的主子,查出东西来不先报给主子,可见他们是不够‘忠’了。”
孟太后问道:“你叫他们怎么和你说呢?说‘主子爷,您新纳的美人是早被别人不知道从里到外拿捏过多少遍的贱货了’?”
这一语一针见血,郗法犹如被触动了伤疤一般大吼道:“那也不能和你们说!”
孟太后亦大吼道:“你如今知道掩耳盗铃,怎么当初就不知道那起子勋贵们都没安好心呢?!”
她年老力弱,不过一句大吼而已,气息很快就用完了,颓然伏在桌边一阵猛咳,杨筝冷静地从怀里掏出一丸药来给她送水服下,孟太后蜡黄的脸色很快又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来。
郗法又不忍道:“母后既然病着,就别管这么多了。”
孟太后抬起脸来冷笑道:“我不管?我不管怎么放的下心去?我不管,死了都闭不上眼!”她厉声道:“你知道打压姜家,知道远着朝中旧族,怎么就不知道小心着那些勋贵呢?你爹,你爷爷,多少辈人哪,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开国时候那些以军功起家的旧人的兵权夺回来,你知道开国那会儿多少将军想着倚功自重?多少名臣心里想着‘这个皇位你能坐,我怎么不能坐一坐’?你如今却这样宽容他们,甚至容着他们将女探子放到你的身边来!你还以为别人都觉着你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哩,殊不知人家都在笑话你傻!”
郗法冷声道:“朕是皇帝,是天下共主!如今海晏河清,天下承平日久,军权更收在朕的手里,以朕安定天下之能,如何就不能纵情任性了?”
孟太后嗤笑道:“你还真以为天下是你安定的?”她紧紧地盯着郗法,痛斥道:“是朝廷!”
“你见天说着朝廷里人浮于事,官员冗杂,可你知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事都是这些‘冗官’在做?若没有地方官员替你料理地方百姓,你如何保证他们温饱?若没有中枢内阁众阁老,你如何知道哪些折子该朝着哪里批?若没有边关武将,谁替你保家卫国?若没有内朝文臣,谁替你教化天下?就连你自己,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罢了,还是需要日日开经筵的年纪——你以为自己有多么高,殊不知其实是别人替你拢起来了土坡,你再站在土坡上往远处看罢了!”
郗法的脸色青紫交加,脸色阴沉如铁。
孟太后却反常地不看他的神色,一气往下说道:“如今四夷尚未宾服,国朝内世家尾大不掉,你本身学问不博,后宫里妃嫔也一团糟——我问问你,你怎么有脸放纵自身?你怎么敢拿着你祖宗给你挣下的江山开玩笑!”
窗外“轰隆隆”响起一阵惊雷,紫色的云朵与黄色的雷光在天上闪耀,天边一片血红,亮得不像深夜,反而像黄昏之前。
冷翠山房里,施阿措被雷声惊醒,起床看了看天色,却吓了一跳:“如此狂风暴雨,今夜当有灾祸!”房里的宫女们也纷纷惊醒,迷迷瞪瞪地护卫到小主们身边来。
沈令嘉原本在她旁边躺着,此时也起身眯着眼看了看窗外,低声道:“‘董子曰:太平之世,雷不惊人,号令启发而已。电不炫目,宣示光耀而已。’如今雷声惊人,雷光又亮得不寻常,恐怕是有一件祸及天下的大事将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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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个字铿然落地,孟太后瘦小的身躯也摇了摇,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