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00-01-15A,上元,曾-云-豆

文明仙国 中子豆 8817 字 2024-04-23

曾从文

凌晨时分,从神庙回礼宾宫的路上,曾从文脸上一直挂着霜。事情闹得不小,想躲过谏诤大夫们的耳目是痴心妄想,下一步如何掩饰呢?

不管是周治亮的放纵胡为,还是曾从文的玩忽职守,落到谏诤大夫那里都很麻烦。所以,这事儿最好从来没发生过。

周治亮被软禁在自己的书房里,什么人都不能见。曾从文跟他达成了初步协议:这事儿大家都不再提起,假装没有发生过。在今晚的大灯会谒见洛嵩皇帝陛下之前,周治亮必须待在书房里读书。

兄弟们可都有点咽不下这口气,曾从文同样也咽不下。更何况,混世魔王的脸上一直挂着玩世不恭、满不在乎的笑容,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昨晚给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于是,按照曾从志的建议,他们给周治亮找了一位“名师”。

早膳时分,周治亮的书房门打开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走了进去。周治亮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绝望。

如果要问混世魔王在洛嵩有什么畏惧的人,翰林编修杨甫如绝对算其中之一。年逾九旬、油盐不进、看淡生死的杨编修,人生的唯一乐趣就是向其他人宣扬圣贤之道。淮泰二皇子竟然主动请德高望重的他来上课?有没有束脩之资,已经不重要了。

周治亮的表现令曾从文也大为讶异。初见杨甫如的时候,周治亮的确满脸痛苦,让弟兄们大为解气,准备欣赏一场好戏。然而,仅仅一转眼的功夫,周治亮就神情大变,对杨甫如的称呼从“甫如老儿”变成了“杨老先生”、“杨大师”,也从大骂“腐朽儒生,冢中枯骨”变为称赞“年高德劭,儒林扛鼎”。并且,还亲自帮杨甫如搬椅子、倒茶、研墨,竟是摆出了一副相见恨晚、虚心求教的架势。

并且,周治亮还利用杨甫如年老耳背,对刚刚当面说过的骂人话矢口否认,言之凿凿、面不改色。连曾从文一时间都被唬住了,竟以为自己也听错、记错了,没敢当面拆穿他。下来后和曾从志一交流,他才发觉上当,两人不由得大骂周治亮“信口雌黄、见风使舵”。

但周治亮已经在和杨大儒侃侃而谈了,曾从文也不好意思再进去扫了一个老头子的兴致。

两人一直讨论到午膳,连吃饭都在争辩,曾从文觉得,即使“师生厚谊、情同父子”也不过如此了。

午膳后,杨甫如又指导周治亮练习书法。别看杨老头瘦小干枯、颤颤巍巍,其书法却笔力虬劲、入木三分,落笔之势仿佛要捅穿桌板。周治亮哄得杨老头无比开心,赚了一沓墨宝。

下午未时,曾从文客客气气的送走翰林编修杨甫如的时候,老头子还有点意犹未尽。

今晚大灯会上周治亮还要谒见洛嵩皇帝。宫廷礼仪素来繁琐,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

“曾将军,把杨老头的字都拿去卖了吧。记住了,一百两以下免谈。不管卖多少,都分给兄弟们,就当做我给大家赔礼道歉了。”杨甫如刚走,周治亮就对曾从文说道。

曾从文大为惊奇,清贫的杨老头几幅字有这么值钱?不过,你周治亮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说要留着杨大师的墨宝每日观摩,这变脸也太快了。

云风

云风的上元节,注定是非常忙碌的。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携带太二真仙的全盘第十五手棋给玄玄太仙。天色刚蒙蒙亮他就出发了,直线向着天廷飞去。午时未到,他就忐忑不安的降落在凌霄宫门前。

人皆知天衣无缝,却不知天宫也无缝。凌霄宫,又称玉宫,因为它是由无暇美玉制成,别说接缝,连一丝不和谐的纹理也找不到,凌霄宫之主也因而被叫做“玉皇大帝”。玉宫基底是乳白色微微泛青的羊脂玉,也混合有红色、绿色等作为装饰,每个局部都远胜人间皇帝的玉带。

用精美宝玉做成墙壁和屋顶已经足够令凡夫俗子咋舌,地面用材更加让人惊叹。

凌霄宫的地面都是用“滑光玉”砌成,光滑无比,凡人在上面根本站不住。别说凡人了,真人、少仙都曾摔倒,沦为笑谈。虽然名字里带有“玉”,它却不是玉,而是一种连太二真仙也说不太清楚的物质,据说是与“清轻水”伴生的。

清轻水也是一种极为神秘的物质,云风知道,它是各家仙宫能够悬浮的关键。清轻水、幽光金、滑光玉,这是天廷指明了不准俗凡界拥有东西,必须全部上缴,天廷也很乐意用真正的黄金来交换。

虽然到过凌霄宫很多次,云风却对此地并不十分了解。滑光玉使得此地站立困难,虽然云风可以飞,但在狭小的空间里,他略加展翅就可能碰到瓶瓶罐罐。

那如果站立不动如何呢?也不行,因为整个玉宫都在不停的抖动,比金光宫还要剧烈一些。一则是凌霄宫比金光宫大许多,想要稳定它自然更加费力。二则是论及对风的理解和运用,太二真仙还是比玄玄太仙稍胜一筹。三则是凌霄宫比金光宫高一点,四周的湍流更加剧烈。

凌霄宫聚仙殿里,玄玄太仙正在看书,见云风将棋谱送到,他略有讶异,但拿着纸片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继续看书。

云风蹲在专为他准备的檀木架子上,连一丝声音都不发出,两眼直愣愣的盯着棋盘。淡黄色的棋盘上面摆着十八颗玉石棋子,即四颗座子和十四手棋,棋局才刚刚开始。这个表情和架势都是在李泽辉指导下演练过的,显得十分可怜。

过了约莫两刻钟,玄玄太仙站起来,飘滑到了棋盘前,替太二真仙落下一颗白子,立刻又放下一颗黑子。纸条上字很多,“上步打吃之后,贤弟别无选择,故愚兄还有一手棋。”

玄玄太仙一声干笑,自顾自道:“师兄真顽固啊。”然后又下一颗白子,开始了思考。

云风大气也不敢喘,只能盯着玄玄太仙消瘦的脸庞和骨节凸起的大手。一刻钟之后,玄玄太仙终于又摆下一颗黑子作为应手,站起来道:“去吧。俗凡界的大灯会有什么好看的?”

曾从文

曾从文拿着华丽的双头大戟挥舞了一阵后,将其扔到一边,鄙夷的说:“华而不实。”

这把双头大戟有一丈二尺多长,足有十几斤重,是分派给他的仪仗兵器。仪仗用具么,好看是肯定的,可太不实用,难以掌控,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花花草草,误伤了人就不好了。军器监的匠人们明显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这大戟压根就没开刃,反正也不指望靠它打仗。

兵卒们正在更换仪仗军礼服,盔明甲亮、大红大黄,十分气派。曾从文却知道,这些铜皮薄如纸壳,怕是连普通刀砍都防不住,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好在比战阵盔甲轻巧舒适许多。武器也换成了弯曲成各种奇异弧形的巨型家伙。

曾阿牛的脖子围上了红绸带,犄角挂上了两朵红缎花,跟他的一身黑毛凑到一块,惹得几个女孩子捂着嘴嗤嗤的笑。连曾从文的马也披上了红缎子。

临走之前,曾从文摸了摸兵卒们的武器,全都没开刃。他皱着眉头,命令小伙子们将腰刀重新挎上。

他做了几个手势,兵卒们就迅速排成了两列纵队,分出四个人举着礼仪牌子,又分出八个人抬着周治亮和绿蜡。原本是有额外的轿夫干这工作,可曾从文看那几个轿夫都是市井流氓的样子,甚是不顺眼,便把他们都撵走了,让自己的兵卒抬轿。连带着周治亮的亲随小厮吕一天,四个婢女,浩浩荡荡的就上路了。

完整穿上淮泰大朝服的周治亮端坐在轿子里,一路上都大骂不已:“哪个混蛋设计的大朝服?勒得太难受了,动也不让动……好看个屁!其实一点也不好看……”曾从文听烦了,就催动坐骑走到队伍前列,远远的避开了吵闹。

“叮铃叮铃”的驼铃声响起,一个驼队从身后赶来,慢慢越过了他们。骆驼在祥瑞京倒是不常见,所以兵卒们都好奇的扭头观看。这一队客商里有骆驼也有马,还拉着几十辆四轮大车。大车上的货物,被黑色的布幔遮盖着,上面还有着水波纹和“天一”字样,车顶大旗上写着“苏”字。

一个伶俐的小童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是吕一天,对曾从文喊道:“曾将军,我家殿下请您过去叙话。”

周治亮从轿子侧面探出大半个脑袋,冲着前面一努嘴,问道:“这是陇西苏家的车队吧?”

“殿下明鉴万里,确是苏家。”穿上礼仪服装的曾从文也变得文绉绉的。

周治亮用不甚尊贵的祥瑞京市井方言说道:“黑白灰,真够素的。”这些客商穿的都是灰衣,前心后背上都有一些黑白线条做出的水形花纹。

“回禀殿下,苏家居于西北,尊北方壬癸水和西方庚申金,水为黑,金为白,且苏家尚简朴,故此多用黑白灰。车上有水波纹和‘天一’字样,大约是取‘天一生水’,图个口彩。”

“嗯,苏家的车队好像很少见哎?本王在祥瑞京许久,竟是头一次见苏家的商队。”

“殿下有所不知,苏家低处偏远,往来不易。一般将货物运到金汤关就由别的客商转运了。这次进京,大约是想趁着大灯会的由头卖点货物吧。”

“曾将军,咱都这么熟了,说话简单点,把那客套话都给本王省了哈。”他接着问:“去启民城有两千里吧?”

“不止,恐怕有三千里。”启民城是苏家的主城,远在陇西之地。稍停了一会,曾从文补充道:“若是如仙家那般腾云驾雾,两千里是可以的。走陆路要绕几个大圈子。”

“今年不是说陇西大旱么?流民四起,都在通衢关被挡住了。怎么还有这许多客商?”

“这……”曾从文一时语塞。西北的旱情早就传遍了京师,而逃荒的饥民却被当朝首辅陈奕正的胞弟奋威将军陈奕寿阻挡在通衢关,据说关门前每天都饿死几千人。如果对方是几个至交好友,他倒也不介意指点江山、忧国忧民一番。可对方是他国王子,话可不敢乱说。他犹豫一下便道:“末将知之甚少,不敢妄言。还请殿下恕罪。”

周治亮倒也不为难他,哈哈大笑道:“曾将军多虑啦。”引得那商队里的人都转头观瞧。曾从文也扭头看着他们,跟客商的目光都对上了。这些西北人久经风霜,面皮黝黑,皱纹很深,比起实际年龄都老几岁。但不知怎的,曾从文觉得这些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都有些杀气。

挨着最近的,是商队的最后一辆大车。两人交谈声不小,许是给车上人听去了一些。那车顶上有个少年,面皮很嫩,眉清目秀的,刚刚束发,只有十六七光景,跟曾从文一对眼之后,就慌乱的低下头去。

驼队沉默的走了过去。曾从文注意到,这三四十人都在默默的赶路,连一点交头接耳都没有。“嗯?都是行伍么?”他暗想。

豆子璋

豆子璋想过醉仙楼的好,却也没想到这么好。

洛嵩国皇宫名为“无极”,取自《易经》的“无极生有极,有极生太极”。它在棋盘城的背面正中,独占九个坊的面积,是巨大的防御型宫殿建筑群。据说,哪怕敌军占据了整个祥瑞京,无极宫也可以独自支撑三年以上。

南侧宫门为正门,名曰“文明”,面前横着一条“登仙大道”。普通的街道都是十丈,登仙大道却有三十丈,横贯祥瑞京。从皇宫出门后,可以沿着大道直达洛江边,坐船过江就可以攀爬逍遥峰了。

走出文明门,横跨登仙大道,就踏上了文明广场。它占据了整整个坊,地面都是用大块青砖铺就的,是大型集会和阅兵的场所。

文明广场周围的建筑,最高只有四层,不能超过无极宫的城墙。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东南侧的醉仙楼。醉仙楼的顶尖高达百尺,比起无极殿也只低矮八尺而已。想上无极殿的塔楼,不是用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但只要掏足了银子,便可在醉仙楼凭栏赋诗、漓酒一觞。只要略微深思就会想到,在这种地方修建醉仙楼,自然也不是只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豆子璋右手端着一杯酒,左边揽着美人沈腰,上半身探出了“醉仙楼”的回廊栏杆之外。这里虽然只有约三十米高,感觉上的视野却比摩天大楼顶部还开阔,因为周圈建筑都很低矮。在这里看大灯会,虽然风大点,可比在楼下跟众人挤来挤去舒服多了。

安彤娅更是兴奋,她冲着文明广场尖叫了几声,引来楼下不少浪荡公子的口哨。

从这里俯瞰过去,洛嵩帝国最繁华的一面在她眼前如巨大的画卷般展开,整个文明广场一览无余,现在那里已经是人和灯的海洋。那片海齐齐的被切成泾渭分明的两块:北面靠近皇城的部分,是静海,一列列的兵卒穿着鲜明的甲胄,拿着巨大而可怖的武器,整整齐齐的仪仗队列向两侧排了老长老长。

南面靠近醉仙楼的部分,是动海。舞动的灯火像夕阳下闪动的海面,拖着长尾巴的焰火从拥挤的人群中不断的冒出来,又在夜空中绽放成巨大的花朵。在祥陵府城里,能见到一颗焰火已经让她十分兴奋,而在这里,大灯会高潮处的祥瑞京,每时每刻都有手指头加上脚趾头都数不清的烟花升起。

豆子璋转过头,再次向冷楚瑜致谢:“多谢冷掌柜安排。”

“举手之劳而已,公子太客气啦。”冷楚瑜貌似不以为意,但豆子璋知道,上醉仙楼九层并不容易。

这座楼是典型的木制锥形塔楼,每往上一层都缩小一点。第九层是正八边形造型,取的是“八面玲珑”之意。内部直径约有六七米,外部还环绕着一米出头的围廊。粗略一算,内部面积便只有三四十坪,算上外层回廊也只六十坪左右。

如此高端的场所,一切用度都不是凡品。豆子璋了解有限,却也知道到处都是好东西:墙壁木板是密布黄褐色花纹的金丝楠;紫黑色的桌椅是挂着包浆暗光的小叶紫檀;全套杯盘碟碗都是定制的青花瓷,清淡素雅。

安彤娅拿起一双幽黑滑润的尖头筷子,不禁惊叫:“这筷子好沉啊!”

“那都是紫光檀的筷子,入水即沉呢。”冷楚瑜在一旁介绍,语气有些傲娇。豆子璋感觉他人挺好,就是有些娘炮。

“真的比水还沉吗?”豆子璋还没见过入水即沉的木材,就放进水盆试了试,确实是水沉木。

那边安彤娅想拿点心到外面吃,又不想端盘子,就拿筷子插了一串,跟糖葫芦似的。这法子挺好,就是太不雅了。

还有个小间,不知道是何用途。进去一看,原来是盥洗间,有洗手盆,有巾帕,还有马桶椅。古人怎么解决高层建筑的下水道难题呢?豆子璋满怀好奇的探究一番。方法简单粗暴:排泄进瓷缸,然后抬下去。

墙壁上挂着一副狂草,笔走龙蛇,确是狂颠之极,辨认起来有些费力。偏偏安彤娅拉着他的胳膊问:“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豆子璋仔细看了会儿,还好所写内容甚是连贯,他认出几个字之后,就把余下的内容猜了出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轻声念道。

“恐惊天上人,天上人啊,写的真好。”安彤娅喃喃自语。真不知凌霄殿和金光山的天上人过的是什么生活,如果能过上那种日子,真是死了都值。

顶楼现在有二十人,已经相当拥挤了。冷楚瑜像一只穿花蝴蝶,在众人之间往返穿梭、互相引荐、制造话题。很快,豆子璋就意识到: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除了自己和安彤娅,其余诸人非富即贵:

两个青年公子陈世豪和陈世贵,各领着一个美貌姬妾,在一角低声谈笑。他们的父亲分别是当朝首辅陈奕正和奋威将军陈奕寿。我天,这就是国家总理和战区司令的儿子吗?与想象中颐指气使的大少爷不同,他们都还挺和善的,礼数也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