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抗霸主尚有一丝丝胜利的希望,那这种对抗就还算是有意义的。否则,与霸主合作是更明智的做法。意气用事毫无价值,万一被灭种,就只能沦为历史的笑柄。文明人是世间霸主,没有其它物种能与之竞争了。若想活得更好,就必须要与文明人联合。徐阁老,您想要维持红月蟾一脉,不肯受到丝毫屈辱,小生十分钦佩。然则,好好侍奉文明人或许能为红月蟾一脉带来更大的益处。”
徐世桢的身子坐得笔直,盯着豆子璋的眼睛说:“然而怎么侍奉?请公子教我。”
“红月蟾外貌丑陋而怪异,性情奇特,只能生活在此处,无法到处迁徙,其实十分危险。万一有人想将其灭绝,只消围住此地,便可斩草除根。此地温泉众多,地壳……大地之根基必然不稳。若是发生火山、地震,房倒屋塌、温泉断流,岂非灭顶之灾?”
“此事确是老夫心腹大患。”
“这两日小生一直用红月蟾照明读书,比蜡烛和油灯都强胜百倍,不但光照稳定,而且没有油烟,更没有失火之险。如若让此物大行于天下,家家都用红月蟾照明,则既不会有灭绝之危,又可财源广进。即便大红月蟾难得,穷人家照明,却不需那么亮堂。本地愚妇蠢民,颇以为红月蟾不详,如此观念,难以说服。不若到千里之外的淮泰国安泰京,当地之人对红月蟾一无所知,若是能让一二贵人用上红月蟾,此物便可风靡天下。”
“公子是否知道,红月蟾离了此地,便难生存。”
“此事小生也想过。红月蟾所仰赖者,不过是红月溪水和红毛竹。据小生观察,这温泉必然流经巨大的硫铁矿,所以水中含有大量的硫和铁。所以在别处,只要有硫和铁,红月蟾就可以存活。最不济,取了红月溪的水晒干,其中的干粉便于运输和保存,到别处再用水溶化即可。”
徐世桢思虑良久之后,对豆子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且等老夫从长计议。”
随后,豆子璋拿出一个小布包,说:“这几日多蒙徐阁老照料,感激不尽。豆某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近日来深思熟虑,于徐阁老之心疾或有一得之愚。便斗胆讲出来,若是错了,博众人一笑而已。”
“公子请讲。”徐世桢受困于先天性心脏病一辈子,各种灵丹妙药、偏方妙招都试过了,早就绝望。但今日豆子璋主动提到这事儿,他依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徐阁老心疾难治,或许是因为未至化心之境。”说着,他打开了布包,前天晚上解剖过的红月蟾躺在里面。
“化心?”徐世桢面色严肃。
“对。徐阁老,这是小生捡了只死去的红月蟾做的解剖,未造杀孽。然未曾通秉,还望阁老海涵。”
“无妨。红月蟾经常死在园中,难以避免。”徐世桢不以为意。
“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确实如此,鸟和四足走兽的内脏跟人的内脏近乎是对应的。而蛙,却有所不同。这关键中的关键,就在心上。”豆子璋用小匕首轻轻拨动细小的心脏,他说:“鸟兽和人的心脏都是四个腔,而蛙的心脏只有三个腔。徐阁老只化形,未化心,所以才会有心疾。而云天使和安彤娅化形就没有心疾。”
“你,化形?”徐少爷瞪大了眼睛。豆子璋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没想到徐府上下还瞒着徐少爷呢。
“济元,是为父的错。”徐世桢眼看瞒不住了,凝重的开口道:“安小姐是精灵,是狐狸精。但她是一只很善良、美丽的狐狸精。”
气氛冷到了冰点。徐少爷又看了眼安彤娅,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走了。徐世桢一个眼神,徐合赶紧跟了过去。安彤娅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静坐发呆。
“安小姐也别伤神,这是你们无缘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徐世桢感慨一番。
“你家少爷忒不爽利,不就是个女人么?天下丧妻者不知凡几,都如他一般寻死觅活么?”云风有点看不惯。
“济元这孩子素来情深义重……”徐世桢颇多感叹。
众人沉默一会儿后,云风打破冷场:“你接着说,徐阁老还怎么办呢?”
“人心的四个腔,上方两个叫左心房、右心房,下方两个叫左心室、右心室。红月蟾的心,就差在心室上。具体怎么办,小生也说不准。化形后的容貌无法改变,小生是知道的。但小生看书上说,就是那本《补考重修》,功力深厚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小幅度主动改变化形后的样子。所以小生只能这么猜测:若是去义庄寻个死人心脏,剖开仔细观察,与红月蟾心脏对比。化形时注意差异,或许有用。”
徐世桢站起来对豆子璋一躬到底:“公子一番话,于我如醍醐灌顶、暗夜明灯。如此大恩,世桢铭感五内。只还有一事,豆公子为何要帮我大忙?”
“久闻徐阁老在奉仙司秉公职守,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以至于无暇谋身,小生钦敬已久。今日能有尺寸之功,实乃幸甚。”
徐世桢长叹一声:“徐某久闻,为善者自有天助。豆公子来此岂非天意?”
徐世桢大开中门,将云风、豆子璋和安彤娅送到门外。
他拿着一封书信,对豆子璋说:“老夫就不远送了。公子和小姐既然要去看大灯会,老夫就送个人情吧。在文明广场旁边有一家醉仙楼,是老夫的产业。公子拿着这封信,去找醉仙楼的大掌柜冷楚瑜,就可以在那里观灯,比在大街上可好多了。内中还有两份名牒,证明两位是徐府的庄客,以后在洛嵩行走会方便许多。这两匹好马,便送给两位。背囊里有纹银十两,足够到祥瑞京的盘缠。到醉仙楼,还可以再支取纹银千两。”
豆子璋假模假样的推让一番之后,美滋滋的接下了书信。谁说看闲书没用?在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之后,知识永远是最宝贵的财富!他好不容易爬上马,坐得颤颤巍巍的,对徐世桢说:“徐阁老请回吧。”
“我有种感觉,很奇怪的感觉。豆公子乃是天下人杰……”望着两匹马离去的背影,徐世桢喃喃说道。
豆子璋
豆子璋不太会骑马,就下来牵着,跟云风边走边聊。
陪着豆子璋和安彤娅走了二里路,云风就说:“我要走了,还有任务呢。”接着,他看着豆子璋,说:“小老弟,你,很有意思。”
随着一个亮闪,云风化成巨鹰,飞天而去。豆子璋在下面大喊:“喂,风哥,化形就化形,不要打雷呀。亮瞎了我的氪金狗眼……”
氪金狗眼什么意思?云风懒得去理会了。
血红的溪水一路向南流淌,红月溪两岸只有红毛竹茂密的生长。冬日的暖阳下,沿着岸边小路,两人两马并辔而行。
“喂,豆子哥,你坐直呀。没事儿的。”安彤娅喊道。
豆子璋趴在马背上,紧紧抱着马脖子,只有这样才能不摔下去。很显然,这个姿势让他和马都很不舒服。白马不停的晃动脖颈,想松快一些,反过来使得豆子璋抱得更紧。
“你放开手坐直,要不然马都不往前走了。”安彤娅有些焦急。
“我家里穷,没骑过马……”豆子璋想解释。突然一阵香风,背后多了个人,一双小手托在他肋下,“豆子哥,别怕,坐直了。”
豆子璋终于敢放开马脖子,顺势倒在美人怀里。
“你别这样,抓好马缰,控制住方向。”豆子璋的笨手笨脚让她无比着急:“我到前面,你抱着我。”
他头往左扭,回头说道:“咱俩都先下马,再重新上马。”却感觉右肋下一挤,小狐狸已经钻到了前面,控制住了马缰。
“这柔韧度,奥运体操加马术啊。”他不禁咋舌。
左手搂着安彤娅的肚子,右手抓着马缰,豆子璋估计行进速度提升到了每小时七八公里。他把头伏在安彤娅右肩上,闻着她身上的馨香,不禁心神动摇。
“你为啥不想呆在徐府呀?”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之前他问过一个关系处的不错的姑娘为啥跟前任分手,聊完之后那姑娘就跟前任复合了,然后把他全面拉黑。
“在徐府不好玩。还是豆子哥好玩。那个红月蟾好奇怪,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吧……豆子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不知道怎么用你听得懂的话说出来。”
“那你就用我听不懂的话说吧。”
“真的?”
“真的。”
“那我就说啦。”豆子璋用自己熟悉的语言,给对红月蟾的观察和推测一股脑讲了出来,中间有太多词汇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明。
安彤娅肯定没听懂,但也没打断他的话。等他讲完后,很佩服的说:“豆子哥,你懂的真多。”
“那当然,我也就擅长这些了。”豆子璋忍不住嘚瑟。
走了十来里路,终于看到村舍和行人了。两人两马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豆子璋炫耀般将安彤娅抱得更紧了。他有点希望这条路永远延长下去。
《文明仙国》
在徐府,靠着对一只红月蟾的解剖和分析,他获得了徐世桢的友谊,为后来提供了极大的助益。
豆子璋之所以成为大统领,当然有很多特别的能力,以后笔者会逐一谈及。现在要说的就是第一个特质:好奇。
他的好奇心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看到新事物就要去弄明白。他自己也常说:“我好奇为什么别人不好奇。”在他看来,探究一个事物的本质和原理,“知其然及其所以然”,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浅尝辄止呢?
哪怕直到晚年,他身居高位,如有不懂都是坦率提问。仅此一点,就足以成为大多数喜好不懂装懂的领导们的楷模。
他像海绵一样吸取着知识,广博的知识为正确决策判断提供了无尽的助力。
现在,他和安彤娅离开徐府,前往祥瑞京。前进吧,懵懂少年,踏上奇妙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