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们认识了。
所以,小九一直都这么跟北小武说,跟我们说,她说,圣诞节的时候,你一定要吃苹果。
北小武现在在我面前一口一口地嚼着苹果,我知道,他肯定也想起了小九,否则,他不会嚼着嚼着,眼圈就渐渐变红了。
我扯扯他的衣裳,说,咱今晚去金陵那里聚会吧!毕竟是圣诞夜了,一起祈祷一下,咱明年都能金榜高中。
我提议到金陵那里去,是因为去北小武那里不方便,因为何满厚就在他的对面。我知道凉生不喜欢见到他,而我,虽然救了他,但是,我也不愿意见到他。有些人,总是你的伤,让你不愿意面对。
当天傍晚,我们四个人均跟自己的班主任请了病假,说是吃凉苹果吃得肚子疼,要去诊所里检查一下。现在想想,当时幸亏我们的学校没有诊所,要不,我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美好而简单的借口呢。
当天晚上,我们像雀跃的小鸟一样,飞奔出了校门。我们准备先到超市里买点儿水果零食可乐一类的东西,再飞奔到金陵的小窝。唉,我真没出息,一提吃的,脚上就跟长了风火轮一样。
学校门前三十米处是公路,路灯像一个个沉默的少年,对心事缄默不语,雪花依旧在空中飘飞,如同上帝撒向人间的花瓣。我的视线就在这漫天雪花和灯光下变得迷离起来,脚步突然迟疑了起来,因为在正对着学校的路灯下,我看到了一个孤单的人影,在灯下不停地徘徊,徘徊,心事满怀的模样。
不仅是我,我身边的北小武也停住了步子,我转脸看着他,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鼻尖开始冒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时间仿佛定格在那一秒钟。
当路灯下的那个人影站住,抬头的那一刻,北小武再也停不住脚步,像发疯一样跑过去,他的声音抖动得厉害,几乎压抑得嘶哑,他喊,小九。
是的,是的。
是小九!
怎么会是小九?
竟然会是小九。
我看着北小武抱起那个孤单的女子时,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讨厌啊,怎么圣诞节让人流眼泪呢。
我们的小九,北小武的小九,她竟然回来了!
在这个下着雪花的圣诞,她像一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我们面前,一身洁白,似乎全世界的纷扰都与她无干。
我的眼泪不住地往外流,小九,小九,她真的回来了。
如果,如果,如果你也想遇到一份久违的幸福,那么圣诞节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完整地吃一个苹果,那么你等待的人,一定会在某个飘雪的圣诞,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63他难过,因为……姜生啊……对不起……雪王子爱不起你……
在金陵的房间里,红红的炉火映着我们三个年轻人红彤彤的脸庞。凉生同金陵在厨房里弄火锅材料,我在桌子前做大灯泡,对着小九傻笑。她瘦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圆润了,但是似乎更清丽了。
凉生在厨房里喊我,我很不情愿地挪到厨房里,看着凉生,我说,干什么啊?小九回来,我还想多看几眼呢!
凉生说,好姜生,你怎么就这么愿意做大灯泡呢?
60这个名字太罪恶了,就是在睡梦里,都让我难于幸免它的荼毒。
程天恩的出现让我心有余悸,那晚,我没有去上晚自习,也忘记了同凉生和北小武谈论怎样给金陵庆祝生日的事情,而是独自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直发冷,梦魇随行。
那个该死的程天恩,活生生地将我这么一个热爱生活满腔热情的小青年给吓成了林黛玉。
金陵那天晚上也很早回了宿舍,她看着我病恹恹的模样,问我,姜生,姜生,你怎么了?
我就抱着金陵哭,我给她看我手上的伤口,我说,从小到大,他奶奶的,就没有人像程天恩这龟孙子这么折腾我。我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从小就没肉吃啊,怎么对肉这么感兴趣啊。再说,我顶多也是一个小排骨,有什么好啃的啊?
金陵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我的伤口的原因,身体一直在发抖。她握着我的手,久久不能言语。我想,金陵这样的女孩,跟我一样,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估计,程天恩的彪悍行径也将她给吓傻了。
我最后靠着金陵睡着了,而且很安稳。当有一个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守护在你身边,你总会觉得特别安全。迷糊中,我仿佛仍能看见她靠在床栏前,手里抱着历史书,嘴巴轻轻地开开合合背诵着历史题,但是,我似乎感觉她更像在梦呓,傻傻地念叨着,天恩,天恩。
唉,这个名字太罪恶了,就是在睡梦里,都让我难以幸免它的荼毒。
61一时之间,四分五裂。
北小武终于像疯一样奔回了魏家坪,因为,他母亲这次不是病重,而是病危。我同凉生也跟着他疯奔回家。
那个本来张扬的女人躺在自家的大屋里,瘦得不成人形。
我突然想起,她往日的凌厉样来,到别人家去,不带走点儿东西,是不肯离开的。同北叔吵架,每次都不死不休的感觉。
北小武抱着她呜呜地哭,他喊她,妈,妈,我是小武啊,咱去医院吧。
北小武的妈妈就睁开眼,看看他,脸上透出星星点点的欣慰来。他们的亲戚全都在周围,唯独北叔没有从河北赶回来。
北小武不顾一切拨通他父亲的电话号码,嚎啕大哭,他说,爸啊,爸,你快回来吧,妈妈不行了,就是她以前再不对,你也原谅她吧。
北叔一直对北小武的母亲心有成见,原因是她总是无中生有给他添了很多的麻烦,她总是四处宣扬她的不幸,宣扬北小武父亲的负心。可是,眼下看来,北小武的父亲并没有给北小武带回什么小姨娘来,所以,这很多年来,他们夫妻的关系很僵。
电话那端,北叔似乎也哭了,但是,他并没有应承要回来,只是说,他对不起她,让北小武好好替他陪陪她吧。
北小武最后对他的父亲破口大骂,骂他不是男人,骂他小肚鸡肠,骂着骂着他还是哭,还是哀求父亲回来。我同凉生看着北小武鼻涕眼泪流成一团,却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心里特别难受。北小武见求不动父亲,最后,将手机哐当摔在墙上。
一时之间,四分五裂。
北小武的母亲最终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去医院,她跟北小武说,她今天喝了一点儿农药,因为病痛实在太辛苦了。她说,她要去天宫做七仙女了。那时候,她的意志已经迷幻了,可是,当众人给她灌绿豆水解毒的时候,她的牙齿却咬得死死的,紧紧的。
这个时候,我才理解,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因为,她求死的决心是这样的大。而她又没喝太多,因为,她非常想见见她的儿子,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
在她停止呼吸前的一段时间,她特别清醒。那时,只有我同北小武陪在她身边,别人都去忙着准备她的后事去了。而凉生,先回家照顾母亲去了。
她对北小武说,其实,并不是她对他父亲造谣,她干枯的手拂过北小武的脸,她说,孩子,女人的直觉是很灵的,妈妈和爸爸的事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能看得通透的。然后,她残喘着,说,小武啊,这一辈子,你得做个好人啊,不要像妈妈这样,更不要像你爸爸。然后她看了看我,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说,你爸爸,这辈子想出人头地,所以一直是不择手段。很多年前,魏家坪的那场矿难,就是他跟何满厚给捣鼓出来的,将引爆炸药的芯子给截短了……所以,那场矿难,埋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五十条人命啊……只是为了从姓杨的手里夺过煤矿的开采权……
我当时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北叔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对凉生这么好,对魏家坪所有的小孩都不错。原因是他内心的惶恐,内心的不安,时时刻刻灼烧着他,让他不得不对我们这些失去亲人的孩子做一些补偿,这样,他的良心才能得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