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喜欢的人?”江杨似乎很意外,看了她一眼,“我每天都看你一个人,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怎么没出现?”
苏如星默不作声,只是眼睑微微发红。
江杨也跟着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苏如月,我没想过要追你,只是单纯的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为什么你要这么防备我?”
“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她垂下眸小声说,长长的眼睫挡住了雾蒙蒙的双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绕过他匆匆离开。
大二开学前几天,北京那边突然来电话说婆婆病危,想要见见她。那时候苏如星正在打工,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悲伤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半年前她还特意去了北京看婆婆,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但人还算比较精神,说话谈吐虽然缓慢但却清晰,怎么会突然就病危了?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苏如星立刻去买最近一趟去北京的车票,可是现在是开学高峰期,所有的票早就抢光,最早也要等到三天以后才有,电话那边却说婆婆那边很有可能撑不过这两天。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江杨再次出现,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他。他们连夜开车去北京,一路上只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两个小时,大概行驶了十六个小时左右才终于到达北京。
苏如星终于在医院见到了婆婆,她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脸颊是病态的苍白和潮红。在见到婆婆的那一刻,她生怕她会不记得自己,可是并没有,她一见到自己浑浊的双眼亮了亮,一边招手一边说:“如星,过来。”书上说年纪越大记忆就越衰退,可婆婆却一直在和她说过去的事情,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情,说她和老伴年轻时候的事情,还说起苏如星和苏如月暖洋洋的阳光从窗户晒了进来,婆婆拉着她的手喋喋不休地讲着这些泛黄的往事,每每这个时候她就能看到婆婆眼底清澈的光芒仿佛从未老去。但是她明白那只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她在临死的时候大脑片段会回现这一生所有重要的事情。
婆婆是午睡的时候走的,走的很安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边还噙着淡淡的笑。苏如星和江杨是在参加完婆婆葬礼以后才返程回的上海。这些天,不管是婆婆咽气的那一刻,还是她被推入太平间,或者是在葬礼上祭拜,苏如星都没有哭,却偏偏在返程的车上,眼泪汹涌而来。在北京的这些天就像恍然一梦,只有离开的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婆婆是真的去世了,和妈妈、姐姐、暮浅晨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杨从第一眼见到苏如星就觉得她是一个安静到骨子里的人,就连悲伤到极致也没有一点声音。她很安静地坐在车上,混沌的时光磨灭了她的感知,没有恐惧也没有盼望,只是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从上车到现在眼泪一直没有停过,但却没有哭诉也没有抽泣。
她生命中最好的时光,都是以秒计算的。
从北京回来以后,江杨还是厚脸皮的缠在苏如星身边。她上什么课,他就跟着一起上,她去食堂吃饭,他就偏偏坐她对面,她生病的时候他就买了一堆药站在她家门口,她不开门,他就一直在门外鬼哭狼嚎直到隔壁邻居打物业电话投诉,她才无可奈何放他进来。学校里关于她的流言传到了江杨的耳朵里后,他几次大发雷霆当场就把那些嚼舌根的人全部痛骂一顿,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对苏如星对指指点点。时间长了,苏如星对江杨的态度改变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当初他连夜开车送自己,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却没有一声抱怨,也许是他见过她无助脆弱的样子,从而在心里对他有了信任感,也许是他那么拼命的想要挤进自己的世界像极了那个人
其实一开始苏如星对江杨还是有些戒备,她很害怕对方喜欢自己,直到江杨频繁的交女朋友,燕瘦环肥什么类型都有,但往往他的恋情总是不超过一个月就迅速夭折,然后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下一段感情。到后来,苏如星完全信任他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自称是她哥。苏如星曾经亲眼看见他把物理系一个跟踪了自己好几天的男生打趴在地上,并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说:“你要是再敢跟踪我妹,下次我打断你的腿。”大学四年,她的身边也有过不少追求者,可是都在对方露出苗头的时候就被江杨各种威逼利诱扼杀在摇篮里。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毕业,江杨和苏如星都有了各自的工作,他们开始变得忙碌,见面的时间比起上学的时候少了许多。
大学毕业之后刚开始苏如星是在杂志社做编辑,后来被一家书商看中签了合同,要求两个月完成一篇长篇小说,酬劳很高,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这是苏如星第一次写长篇小说,需要长时间集中精力写作。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书上说当写作成为职业就会变成痛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厚实的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线,整个房间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有灵感的时候她就像一只陀螺没日没夜的写作,找不到灵感的时候她整个人就会变得暴躁不安,吃不下睡不着,又开始频频做噩梦。
“江杨,我又梦见他了。”这大概是这些年苏如星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每当她从噩梦中惊醒,整个人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哀伤,她想要倾诉,而她的身边除了江杨再无第二个人。
苏如星的电话总是来得突然,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深夜,可不论是什么时候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接听,然后好脾气地问:“梦到了什么,和我说说。”
其实她的梦很乏味,总是重复梦到同一件事情,无非就是记忆里关于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江杨已经听她说过了无数遍。
“我又梦见了车祸那天的情景。”不论多少次,每一次梦见,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依旧深到刻骨。有时候,不痛,不是因为伤疤平复,而仅仅因为缺少一个契机。一个把伤口裸露在空气中,终于爆裂刺痛的契机。“江杨,我梦见他说恨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电话那头的江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听她哭,等她哭的累了会自己挂断电话,然后他无奈地望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陷入沉思。
在江杨的“坑蒙拐骗”下,苏如星认识了一个叫陆町的心理医生。她的容貌秀丽,肤光胜雪,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起初苏如星很反抗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她一直觉得做一行的人都有一双锐利的双眼,所有病人的真实面目在他们面前都无处遁形。可是陆町却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几次交谈下来,苏如星发现她不仅性格温婉,人也很睿智。她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同时善于制造轻松却不是乏味的话题,却从来不去追究对方内心深处的东西,好像对一切了然于胸,又好像毫不在意。苏如星最喜欢听她讲自己早些年去世界各地旅行的故事,与其说是旅行倒不如说是流浪。她是一个奇女子,家境很富裕却不甘心一生循规蹈矩继承家业,在她大学毕业以后就去了国外过着一边卖画一边流浪的生活。她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每当赚够了去下个城市的钱,就会重新出发。一个人旅行途中磕磕绊绊,曾遇到过偷盗,也曾体会过孤独,还交过好几个朋友却总是在经历别离,一直到前几年才回国,苏如星打心里敬佩她的勇气。后来每当苏如星遇到没有灵感暴躁不安或是被噩梦缠身无法入眠的时候都会去陆町的工作室,不得不承认陆町就是那样的能力,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就平复她的不安和焦虑。
毕业四年以后,苏如星凭借着出版了几本畅销小说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职业作家,有了经济实力后在上海也算是真正安定下来。婆婆在临终前曾把苏如星托付给自己儿子儿媳照顾,苏如星一毕业他们就曾经劝说她去北京发展也好有个照应,可是被她婉拒。但这些年他们对苏如星的电话关心是从来都没间断过的,偶尔也曾经来上海看望过她几次。
婆婆的儿媳是个善良热心的女人,这几年胖了一点但皮肤依旧保养的很好,苏如星管她叫陈姨,一般都是她在和苏如星联系。这几个月陈姨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无非就是催促苏如星找对象的事情,眼看着苏如星已经26岁,同龄的女人都已经结婚生子,可是她竟然连男朋友也没有。
“如星,你叔叔认识几个优秀的小伙子,条件外貌都是百里挑一,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好安排”
每次一听到这里,苏如星就忍不住打断她,“陈姨,我现在暂时还不想结婚。”
“你这孩子,”电话那头陈姨的声音急了起来,“不是让你现在结婚,而是让你先试着和对方交个朋友,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总要为自己的人生大事考虑了。”然后苏如星听她絮叨了一两个小时,应和的话颠来倒去地说,最后终于词穷,好在陈姨也说的口干舌燥,最后挂断了电话。
陈姨的电话刚挂断,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的江杨。
“刚刚打你电话一直占线,你和谁聊这么久呢?”
“陈姨。”苏如星无奈地说:“她又想让我相亲。”
江杨轻笑,声音却极其温和,“傻丫头,她也是为了你好。”
苏如星心头一暖,“哥,你最近在干嘛,很忙吗,都没和我联系。”
“如月。”电话那头的江杨叹息了一声,语气有些微微的落寞,“我要结婚了。”
“什么?”苏如星脑子嗡了一下,她知道江杨一直都在不停地换女朋友,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要结婚。“是哪位美女这么大的魅力终于让你浪子回头?”
江杨笑笑,“家里介绍的,性格还挺不错。”
苏如星沉默,听他这样一说也了解了个大概,江杨的家境优越,家里介绍的对象一定也是门当户对。有钱人家的婚姻一般都是家族的牺牲品,就连江杨这样的人也逃不过。
江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月,虽然这桩婚事是家里安排的,但是她真的很优秀,也许以后我会爱上她,只是哥结婚了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们认识了八年,这八年的时间一直都是他陪在她身边,弥补了她缺失的亲情。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对她就像对待亲生妹妹一样好,这些年如果没有江杨,苏如星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要怎样熬过来。可是现在,他要结婚了,以后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苏如星在为他高兴的同时也多了一份苦涩。之前有一个读者曾给她写信说到自己的哥哥要结婚了觉得很难过很失落,那时候苏如星还无法理解,觉得她有些矫情,可是现在她好像能体会当初那个读者的心情了。
苏如星故作轻松地回答:“我知道,哥,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如月。”江杨的语气依旧温和,下一秒却多了一份浓重的伤感,“八年了,你真的还是放不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