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说的是:“暮浅晨”

原来她一直在呓语那个人的名字。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天车子快要燃烧到后座的时候,那人突然从车窗跳了起来,在熊熊烈火中把压在自己腿上的重物移开。“你先走,她在外面等你,我随后就来。”从头到尾他就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可是他却没有能从车里出来就发生了爆炸。

这段时间他也很痛苦,每个夜晚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的场景,只要想到他为了救自己失去了生命,甚至夜不能寐。可她的情况却更糟糕,她的痛不欲生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甚至觉得她一定是喜欢那个人,或者爱着那个人的。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当初她还要答应和自己在一起?

苏如星的烧渐渐退了下去,她清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季子风,憔悴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他望着自己的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苏如星觉得特别内疚,她想要他幸福快乐,可是她却做了什么?

为了让季子风不再守着自己去过正常的生活,她决定先要振作起来,不能再病下去。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再也没有当着季子风的面歇斯底里、大哭大闹。她依旧照常生活,按时吃饭,但是在经历了这场残酷的分离后她也彻底消沉了下去,原本她的性格就比较安静内向,而现在则完完全全是阴郁灰暗。除了吃饭,其余的时间她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就坐在床上像个木偶一样发呆,有时候趴在窗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也想继续写点东西,可是只要一用脑,脑袋里出现的全部是关于暮浅晨的画面,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很多时候她都觉得那个曾经拼命挤进自己生命里的少年就像南柯一梦。可是她知道那不是梦,她永远不可能忘记那场惨不忍睹的车祸,更加忘不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拿着手机,一遍又一遍拨打暮浅晨的电话,每一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冰冷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于是她就给他发短信,把每一天自己发生的事情像流水账一样告诉他。她的生活除了吃饭就是发呆,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鲜事,如果他看到这些短信一定也会嘲笑自己生活很无聊的。

清晨时分外面就下起了小雨,整座城市被笼进灰色的雨雾里。她起的很早,季子风还在婆婆的房间熟睡。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然后悄悄地出门。

她去了他的家,没有打伞,雨丝连绵如阵,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是从康志那里得知暮浅晨父母把他的尸体火葬带着骨灰去了美国,他们不想让他死后还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所以他在这里没有墓地让她祭拜。她只能找到他家,康志告诉她,他死后,原本照顾他的保姆已经离开,这幢别墅现在空无一人。其实她很想进去看看,看看他生活的地方,可是她没有钥匙,只能坐在他家门前的大草坪上的篮球架边。他曾经告诉过她,无聊的时候他常常在这里练习篮球。

雨下的大了起来,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头抵着篮球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全部淋湿。即使是这样的情景,她还是睡着了。这段时间她很嗜睡,也许是因为只要睡着就一定会梦见他。这一次她不仅梦见了暮浅晨,还梦见了姐姐,在梦里她和姐姐走散了,她惊惶无措地哭泣,哭到绝望的时候暮浅晨突然出现了,他握住她的手说,走,我们回家。

季子风找到她的时候雨已经小了许多,她和流浪猫一样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没有了任何生机一般,苍白的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手指紧紧地抓着篮球架,就像抓着唯一的依靠。他其实知道她一直在自己面前克制悲伤的情绪,可是即使她不吵不闹,不歇斯底里,这种绝望无声的悲伤却比嚎啕大哭更人觉得戚然。

他蹲下身,把她轻轻地搂在自己的怀里,试图让她冰冷的身体暖和一点。怀里的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惊醒,紧紧地抓着他衬衣的两边,全身剧烈地颤抖。她的声音嘶哑,一直低沉的重复说:“暮浅晨,带我回家。”“暮浅晨,我跟你回家。”

季子风怔了很久,抬起手温柔地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柔声附和她:“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其实她已经清醒过来,知道只是做了一个梦,但她不愿意睁开眼睛。梦里他带给她的余温那么浓,以至于梦醒后她回想起来是那么的痛。

但她终究还是要醒来,雨还在下着,季子风陪着她也淋湿了全身,明明是她自己的错,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连累他?他们回家后,她又恢复了正常,洗了热水澡,做了饭,和他一起吃完以后才一个人回房间,但是他知道,关上门以后的她又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悲伤中去。自从车祸以后,他们都没有说过几句话,甚至他觉得她害怕面对自己,因为一看到他,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场爆炸。她忍不住质问自己如果知道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那时候还会不会哀求暮浅晨去救季子风,她不敢想,更不敢回答。

苏如星回到房间拿出暮浅晨曾经签名的本子,抚摸着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希望你快乐的暮浅晨。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她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因为暮浅晨肯定不愿意看到她变成这样。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人会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在身体机能停止运转的时候,在生理上宣告了死亡;第二次,是在别人来参加葬礼的时候,在社会中宣告了他的死亡;第三次,适当时间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时候,他就真正意义上死了。死亡并不是终点,只有遗忘才是终极死亡。她要振作起来,要好好的记得他,就算全世界的人忘记了他,她也要记得,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永远活着。

这一天吃过晚饭以后,她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而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当他坐到她身旁时,她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速低下头去,眼神疲乏而空洞,整个人柔软的像没有骨架的雏菊。她像是有话要说,季子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早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他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左边的窗口投进了外面梧桐树的阴影和斑斑点点如碎金般飞溅的阳光将他柔软的发成了碎金色,眉骨高高隆起,深邃的眼底原本清亮的眼逐渐迷离。

他伸出手撩开挡住她脸颊的长发,靠的太近,温柔的气息轻轻扑在她的脸上。他的目光是灼人的热,苏如星不敢直视,突然把脸转到一边,“子风,我要去上海上大学。”她的声音柔软却清晰,“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去北京了。”

季子风静静地听着,金色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是那么深落满了星光,蕴藏着沉沉的痛。季子风终于确定,她是爱暮浅晨的。

“小月,录取通知已经下来,你现在突然改变主意去上海也只能上一个普通的大学,你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每天守着我,我”苏如星欲言又止,“我对不起你。”

季子风何等聪明,当然知道她说这些话和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她一向是个善解人意温顺的女生,在一起的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说好,可是他很清楚这样的人一旦自己有什么决定,就没有人能改变。其实他很明白,在那辆车子爆炸的一刻,在那个男生葬身火海的那一刻,这场感情就已经结束。他们的爱情隔着一条人命,那个男生应该很爱很爱她,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任谁都无法做到心安理得继续幸福下去。

他曾经也想过自私一点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可是她的痛苦太沉重,沉重到他终于明白,原来她真正爱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小月。”他低低的,一声一声的叫她的名字,“小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无法预料,天灾也并不是我们可以掌控。我知道他的死你很自责很痛苦,可是你不能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来”

“不。”苏如星的手指用力的抠着了沙发,刮出一道道冰冷的白痕,竭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我肚子疼,你就不会来接我,如果当时他要跟我们一起,我坚决反对。”说到这时,她的情绪又接近崩溃,眼泪汹涌而落,浑身剧烈地颤抖,“如果不是我求他,用自己的命去求他救你,他就不会死。”

季子风心口一阵钝痛,伸出修长的手臂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小月,我相信就算你不求他,他还是会回头救我的。”季子风的声音有些沙哑,“那种情况没有人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难道你觉得他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在那里吗?”

“他是个善良正直的人,所以一定会选择去救我,只是没有想到爆炸会发生的那么快,这些都是无法预料的事情。该痛苦自责的应该是我,因为我的命是他用生命换回来的,这一切都不应该由你来承担。小月,你可以离开我,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但是答应我,振作起来,因为我和他,都是真心爱着你,我们都不希望你一直活在痛苦中,你懂吗?。”

“别说了,子风。”她泪如雨下,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湿透了他的白色衬衣。

“傻瓜,你看上去柔柔弱弱却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如果真的决定一个人去上海就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还是好朋友,你难过了孤单了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你想见我,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

说这些话时,他的眉眼温柔,波光纯净,每一个字都让她心痛的喘不过气。她答应过姐姐要让他幸福,她也很想继续给他快乐,可是暮浅晨死了以后,她的心也跟着死去了。她自己都是行尸走肉活在痛苦中挣扎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幸福。

“子风,你会幸福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季子风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冰冷却温柔,她的眼泪无穷无尽,浸湿了他的掌心。

“医生说你一年前做过心脏手术,记住以后要控制情绪,不要激动,室间隔缺损修补术并不能完全让你康”

“什么?”他的话还没说完,她猛地抬头看他,“室间隔缺损修补术?”

“怎么了?”季子风疑惑地看着她,“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紧紧抓住他的肩,声音蓦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的吓人,“你确定医生说的不是心脏移植手术吗?”

“难道你还做过心脏移植?”季子风有些慌张,伸出的手马上变僵了,她却突然陷入了自己的懵然中。

难道一年前她做的手术不是心脏移植,可是为什么婆婆和张医生都告诉她,她移植了姐姐的心脏?她立刻推开季子风回到房间拿出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通。她又匆匆忙忙跑到玄关处穿上鞋子出门,她要亲自去问张医生,一年前她的主治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