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灰暗的一天。
天阴沉沉的仿佛不停在下坠让人喘不过气。才下午四点,夜已经提前到来。苏如星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沿着乡下的石子路往山坡上走。她走的很慢,每跨出一步心脏的疼痛就会加重一分。
从山底到山顶,不过也就几里路,她缓缓地走着,像是走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一座墓碑,和依傍着墓地肆意生长的杂草。
她走过去,小心的放下手里的盒子,然后开始用手清理已经长到盖住坟头的杂草。
约莫半小时,终于清理干净,她正对着墓碑跪了下去。
“妈妈,好久没有来看你了,对不起。”
苏如星磕了三个头后,又重新将盒子抱在怀里。
“我把姐姐带来了,你一定很想她吧?以后你们可以在天上团聚了。”她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姐姐总是和我说很想你,有时候她还会偷偷流眼泪,可是在我面前却还是始终装作很坚强的样子。”
苏如星低头,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盒子。
“姐姐,我把你放在妈妈身边,你不用害怕孤单了。”
苏如星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工具,准备在母亲的墓地旁的空地挖出一个新坟。铁铲与干硬泥土来来回回摩擦,伴随着苏如星沉重而压抑地喘息声,在阴森森的墓地里,每一声,都无比的清晰。忙完的时候已经深夜,苏如星又饿又困,仿佛全身的精力散尽。她倚着墓碑,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阴灰的天幕上,只挂着一轮残月,泛着清冷的微光,洒在熟睡中女孩苍白的面孔上。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被凉风吹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微凉的晨风里,混合着泥土潮湿的味道。苏如星有些懊恼,怎么一觉就睡到了天亮,婆婆肯定担心死了。一想到这,她的心一紧,匆匆忙忙的往山下跑。跑到一半的时候,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对着山顶上那两座坟地大声喊道“妈妈!姐姐!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她响亮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原野回荡,无人响应。
坐上大巴回到了市里,在车站下了车后,苏如星又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才终于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低矮陈旧的平房一片连着一片,长长窄窄的巷子两旁堆满了杂物,半空中交叉的电线散开像一张凌乱的网。上面挂满了衣服,甚至有男人的内裤和女人的文胸。时不时能听到妇女尖锐的叫骂声、路人晦气的抱怨声、婴儿撕心裂肺地啼哭声、男人围在一起打牌的欢笑声。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从最初的高昂咆哮到最后的偃旗息鼓,在现实的世界里不堪一击。
苏如星快步穿过巷子,拐了个弯,推开了已经掉漆的铁门。
一进门便看见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老人在看见自己后立马停下手里的活,颤抖着起身拿起一旁的拐杖。
“如星,你去哪了啊!一晚上不回来?”
“婆婆你腿不方便,别动。”苏如星连忙向她跑过去,放下她手里的拐杖,扶着她重新坐在凳上。
“对不起,我昨天去看妈妈了,把姐姐葬在了妈妈边上,本来想早点回来的,可是一不小心睡着了。”苏如星蹲下身握住老人皱巴巴的手解释说。
老人已经七十岁,个子矮小瘦弱,脸上布满了深沟般的皱纹,腮帮完全瘪进去只看见突出的牙床骨。她婆娑着双眼看着苏如星,目光浑浊而迟钝。
这样苍老的面庞上已经无法分辨老人的表情,只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出她的焦急和担心。
“你这孩子怎么在墓地睡了一晚上,手术才做完就这样折腾自己,万一再感冒了怎么得了?”
苏如星一阵内疚“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傻孩子。”苏如星那乖巧的模样让老人不忍再继续责怪,慈祥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真的一定要去学校上课,也不知道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哟。”
“婆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可是你这孩子,这么久没上学,也不知道会不会习惯”
“我虽然没去过学校,可是这些年姐姐都有每天在给我上课啊,姐姐的作业我每天都也跟着一起在做,你放心吧。”
“那孩子她”老人欲言又止,随后一声叹息。
苏如星往老人身前移了几步,双手搂住她“婆婆,以后我就是姐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们永远不分开。”
“如星”
“叫我如月吧,从现在起我就是苏如月了,死去的人是苏如星。”她把头埋在老人的双膝上,声音有些暗哑。
一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老人脸上苍老的纹路往下滑,落在趴在她怀里苏如星的手背上,老人迅速用手覆盖住她的手,想试图遮掩过去。可是,苏如星知道,婆婆在流泪,她假装不知道,只是搂住老人的手更紧了些。
老人停顿了很久、声音嘶哑“你真的打算从今以后用你姐姐的身份活着吗?”
苏如星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一只手放在了胸口上,感受这颗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声,回答说“嗯,这颗心是姐姐的,我要替她好好活下去,完成她的心愿。”
轻薄的光线从头顶布满网格的缝隙穿插进来,女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胸口别着印有“高三2班苏如月”的校牌,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她瘦小的身躯被笼罩在温暖的光圈里越来越清晰,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苏如星。
快走到学校的时候,她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视线朦朦胧胧的。她连忙用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还好,没有发热。上帝保佑,千万不可以再生病了,她在心里祈祷。
“嘿!苏如月!”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背。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女孩胸前的校牌“早上好,雅琴。”这个女生的名字曾经在姐姐的日记里出现过,她记得。
“好久不见,真开心啊!没想到我们又被分在了一个班。”两个月暑期长假一结束,学校就将刚升入高三学生们按照高二期末考试成绩重新分了班。
“那太好了。”
赵雅琴瞄了眼学校大门口的钟,脸色一变,急匆匆地拽着苏如星的手往里走“快走吧,第一天上课迟到就惨了。”
第一次被外人这样亲昵地挽着,苏如星有些不习惯,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怎么了?”赵雅琴有些不解。
“没什么。”苏如星尴尬地笑笑,跟上了她的脚步。后脚刚一踏进校门,铃声就响了起来,然后守在门口的两个值日生立马就把门关上了,一秒都不耽误。
“太险了,差点就迟到了!”赵雅琴双手叉腰,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刚刚你再磨蹭一下,咱俩今天铁定迟到,现在高三可不比我们高二那会,我们这个新班的班主任就是传说中的“灭绝师太”,你不是不知道当年高二五班的学生有多害怕她”
苏如星看着女生的嘴一张一合表情生动的样子,想起了在姐姐日记的描写。
“雅琴,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女生,有时候真的好羡慕她的简单和快乐。”果然呢,和姐姐描述的一样。
两个女生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两个空位。赵雅琴走在前面,苏如星等她坐下后,才走向另一个空位坐下。
苏如星从背包里拿出课文,打开,清秀隽丽的字迹写满了整页纸,她继续往后翻,几乎每一页都做了详细的批注和笔记。这就是苏如星的姐姐,让她感到骄傲自豪的人,她发誓一定也要做的和姐姐一样好,不给她丢脸。
苏如月和苏如星是一对双胞姐妹,除了长相一模一样之外,就连身材、发型、声音也让人难以分辨,唯一能区分她们的就是脸上的气色。苏如星从小有心脏病,虽然是同胞双生,偏偏苏如月身体健康的很。苏如星的病很严重,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开始她还是可以去学校念书的,但因为曾被同班的一个调皮男生欺负,情绪激动到休克。那一次是她离死神最近的一次,整整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挽回了这条脆弱的生命。从那以后,母亲就坚决不同意让她上学,更不允许她单独外出。那时候,母亲总是起早贪黑拼命地工作到很晚才回家,白天姐姐去学校,她就必须一个人在家。大多数时间她总是趴在窗边看窗外电线杆,因为总会有几只麻雀飞过来停在那里一会。
小麻雀啊,小麻雀,她自言自语。
她从小就习惯了孤独,所以多年以后,她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依旧过着独来独往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适应。
白天的时间总让人觉得无限的漫长,她们住的一间民房才40个平房,在这狭小的空间,苏如星都感觉无比的空荡。而她每天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等到天黑,只有天黑了,姐姐和妈妈才会回家。只要姐姐回家了,就会跟苏如星讲许多自己每天发生的事情,讲学校的老师同学,然后把今天在学校里学到的功课教给她。她们一起写作业,遇到不懂的问题,姐姐都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给她解释。有一次,苏如星遇到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都做不出来,苏如月把解题过程整整讲了半小时,她还是没有理解。苏如星心里又内疚又难过,姐姐不仅要教自己功课,还要帮妈妈做家务,可是自己却耽误了她那么多时间,明明可以做的更好的,明明就应该一听就懂、一学就会的
“如星,咱们不学习了,出去玩吧?”苏如月突然扯住她的手臂。
苏如星一听出去玩,立马一扫之前的郁闷心情,双眼发亮,可就一瞬又黯淡了下来“可妈妈不是不让我出去吗?”
“没关系,妈妈还要一小时才回家,我们就去附近的小公园转转,她不会知道的。”苏如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太好了!姐姐我们快走吧!”苏如星兴奋地鼓掌欢呼。
苏如星很少出门,所以每一次出门都会异常地兴奋,但她出门的代价就是随行的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守着。苏如月紧紧地牵着苏如星的手,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身上。
“姐姐,我可以跟她们玩吗?”苏如星看到公园里有几个小朋友在玩老鹰捉小鸡游戏,大一点的小孩站在最前面张开手臂充当母鸡的角色保护着后面小一点的孩子。她们的笑声很响亮,让从来没玩过游戏的她羡慕不已。
“不行!”
“姐姐——”苏如星委屈地扯着苏如月的手臂。“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