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永霂采音的一套玩意儿相传是入音阁的一位先祖留在后岭山上的,长短不一的竹管注满草木灰浅埋在地里,地有地气,上涌时便会将竹管里的灰烬吹涌出来。不同时节地气脉动得不尽相同,涌出草木灰的竹管也便有所不同。但有哪个竹管出现涌动,便把这一枝竹管敲一敲,把敲得的这个音记下,便算是这一时节的天地之音。
寻常的采音便是如此,但是这一采音之器压在的是地脉上,是早年那位先祖四处踏穴最后找到的。后来崇牙道人入音后闻得圣音,根据天道嘱咐把采音之器进行了修整,改造成采音阵。竹管的布置对应起了五行八卦的阵势,几只竹管分别代表着乾、坤、离、坎、震、巽、艮、兑八个卦相,外有五块石碑镇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地底下还有埋着二十四星君的石像。相传这一采音阵采出的不仅仅是天地正音,还能预示家国兴亡,瀛寰福祸。只是眼下真正能听懂这采音阵的只有崇牙一人,陆永霂每每来此处采音能得获讯息都只是一鳞半爪。但崇牙道人常年在若扬山绝顶闭关,不见世人,每有人问起采音之事他只传音道“天机不可泄漏”。蒙屯对崇牙和着采音阵一向嗤之以鼻,认为是崇牙那老妖道故弄玄虚。
不太一会儿陆永霂一身霜气地回了来,称竹管里的草木灰莫名地受了潮,什么音也没得到。蒙屯听了咧开了牙花子笑道:
“大哥,你还真信那老东西?要老八说他就是个卖不出去的风月道士。”
“不可胡说,入音阁确有些名堂。”
“大哥这辈子什么都玩,就这个音律玩不明白了,别到最后叫东西给玩了。你说你在那小屋里头圈了小三年,天天操控着个拉胡琴的老头跟俺们那个胡琴传话,说起来玩得也行了啊,你咋就是不满意。”
“俗音再好怎么能与大彻之音相提并论。”
“这话像俺九妹妹说过的,她说外面窑子里的姐儿再漂亮再浪,也不比她风月门里的厉害。外面的俺也没尝过,大哥见识得多,您觉得咋样啊?”
蒙屯说着说着叫提了一壶开水过来的小二捂了回去。陆永霂自然不计较蒙屯说什么,只是这一说倒是叫他又想起了玖天风。
“小苵怎么还不回来张罗?”
“小九今年不回来了,要在中岭和徒弟们一处过年。”小二把冷热水掺进盆里,烫了两块帕子递给了陆永霂,“大哥别再唤她小苵了,三年前就改了名字,您再唤旧名字她听了要生气。”
“她还有心结。”
蒙屯一提当年的事情就比玖天风还激动,甩下一句:“哼,凭谁能说忘就忘?”便走了。小二却似不经意地接了一句:“她不是心存芥蒂,是不想忘。”说完也走了。
陆永霂从柜台后面拿出个自己做的胡琴,在手上溜了几道泛音,跟着琴半哼半念地唱了几句:
“谁念茶苦?其甘如荠……”
玩了一会儿就放了下来,起身进了厨房拎了两坛子酒,再打厨房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小二,小二问他去哪,陆永霂却一句话也没说,摆摆手腾跃而起向着损福关方向去了,把小二气得直发笑。
“小九还真不愧是你带大的,这说走就走的毛病,晚上回不回来吃啊?”
陆永霂自打出关以来就没见到过玖天风,小二和他说钟适虚从海上回来了,陆永霂便知道她一定心里头闹别扭,早就想去看看她,可是耽误了几日皇后又从沐城过来了。
皇后的父亲原本与琊岭有父辈之交,后来走了仕途,皇后芄容自幼就是按照官家女儿调教的。芄容的父亲在官场上做得也并不顺心,晚年因病主动辞官,到琊岭上由蒙屯的师父帮忙调养,死后把女儿托付给了琊岭。芄容后来拜进了风月门,成了玖天风的大徒弟。其实玖天风不比芄容大很多,只是当年兄弟们都不要女徒弟,就将这位官小姐推给了玖天风。
玖天风教习的风月中人不少,但是从未收过徒弟,见官小姐气质尚佳,眼角眉梢里虽然有些自矜但是不见娇气也没有世故,是个沉稳的性子,便顺势调教。后来南荣比入主沐城先是为了稳定前朝封了一位老臣的女儿作皇后,待前朝稳定后这位皇后就自尽了。此时芄容已是颇具凤仪,岭上一商议就将芄容送进了宫,对外称是皇帝早年有过婚约的女子,如今才给寻来。
这件事提出来的是安易知,当时也只是随口一提,陆永霂原本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听闻此事后连连阻止,说弄不好要把人家姑娘耽搁了。不过芄容却表示自己很愿意入宫为南荣比分忧,陆永霂也就不再多言。
琊岭十雄的脚力都得过玖天风之母雍姨的指点,因而月初上枝头的时候陆永霂就到了损福关,到了以后他就直奔玖天风住的无逾轩去了。
玖天风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就听房顶有声音,开了窗面前突然吊下一瓮泻春潭,刚要伸手,酒瓮又被提了上去。玖天风从窗口跃身上了房顶,果然见到大哥坐在那里。
陆永霂当年是旧王城街头乞儿里的孩子王,吃饱了就带着一群孩子玩儿,那这树枝石子儿搞些简陋的奇门遁甲捉弄过路官差,还谁也捉不住他。后来,陆永霂被一群江湖人士相中带在了身边,一起云游到了琊岭,这群江湖人士就是最早的琊岭英雄,其中就有玖天风的父母,他们在琊岭遇上了那里的几位隐士,拜师学习,从此算是有了归宿。陆永霂唤江湖人士们叔叔,就不能一起拜几位隐士为师,乱了辈分,当然他也不愿意守人家的规矩,琊岭上当年只有崇牙道人愿意传他技艺,却也不肯让他入室做弟子。
陆永霂这人生性好玩,过去在岭上做小辈的时候就顽劣得很,常常四处云游,倒是得了不少奇遇,身上南拳北腿学了个遍。当然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的玩儿,什么叫西南的奇石妙玉,哪个是深山的奇珍异草,还有什么文玩把件,刀枪剑戟,或者是不成形的五音七律,酒令游戏,甭管是文的是武的,是雅的是俗的,是沾老气儿的还是新鲜的,没有陆永霂不琢磨的。陆永霂玩东西还喜欢在别人头前,早在泉客新鲜起来以前陆永霂就对乾离石有研究,现在市面上玩的乾离石要论品相优劣得有个标准,什么九九归真、吞云吐雾、流水下滩……这些个讲究都是陆永霂提出来的。
玖天风一直都很喜欢自己这位大哥,待其如父如兄,小时候的爬树,大了后的喝酒,很多事情都是陆永霂带着的。当然玖天风是懂得反哺回报的,寻芳节上的好味道一定请大哥先尝鲜。此次陆永霂来是在玖天风意料之中的,陆永霂闭关两年研究入音,自己与大哥两年没见,大哥出关后自己没有马上回去“请安”,过了年也不到跟前去,着实该骂。玖天风接过陆永霂的酒坛,率先喝了三口赔罪,却一不小心被呛到了口鼻,咳嗽不止,涕泪齐流,引得陆永霂哈哈大笑起来。
陆永霂与玖天风喝酒聊絮别后。陆永霂是三年前闭关,一切的变故也都是从三年前开始的,但是二人却都对钟适虚与鲛石的事情避而不谈。月亮开始晃荡起来,陆永霂与玖天风聊到后来只是在各说各话,但是依然很是起兴。
论起懂玖天风的心思陆永霂自知比不上心思细腻的老三安易知,更比不上能通人心的老七濡尾,可是玖天风曾经自嘲过自己与陆永霂的关系——酒肉朋友,玖天风就需要陆永霂这么一个酒肉朋友,陆永霂也喜欢玖天风这样一个快意的妹妹,于是二人喝光了泻春潭又溜到小厨房里。小厨房难得一个人也没有,连常常值夜的辛釜也不在,二人又偷出了不少酒,一直喝到酣时才踉跄着分开。